内容提要
　　《张志中画集》序言
冯牧
我很高兴《张志中画集》终于获得了出版的机会。作者出于对我的信任，也由于我多年来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忘年之交，因此，当他希望我为他的第一本画集作序时，我贸然地答应了。我乐意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自认为有能力为他的独具风格的创作成果做出多少有分析、有见地的评论来，而更主要的恐怕是由于我常常是他的许多不同题材和不同笔法的作品的最早的鉴赏者之一。我乐意这样做，也还由于早在二十多年前，当张志中刚刚以自己执着的追求步入艰辛的美术创作生涯时，他就把我当作是他的艺术实践和创造实践的一个可以信赖的评判者和鉴赏者。我这样说大约不是夸大之辞：在他的许多朋友和同道之中，我是亲眼看到他通过许多年孜孜不倦的劳动和精进不已的探索后终于寻觅到自己的艺术道路和艺术天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因此，我虽然欣赏前人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讲过的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序”，我还是愿意在他的画集之前讲几句“门外画谈”。
首先，想说的是，《张志中画集》的出版，即使我感到欣慰，又使我产生了一种终于得遂心愿的感觉。张志中早就应当像他的许多同代人那样，举办自己的画展和出版自己的画册了。但是他没有这样做，或者是不可能这样做，以至于他作为一位卓有成就的画家，在国内美术界的名声反而不如他在美国和欧洲那样响亮，那样为人所欣赏。这一半是由于他的性格使然；他从不愿意趋时骛新；从来淡漠于名利场中的角逐；他也从来没有像许多画家所具有的那种“敝帚自珍”的习惯，因而他的不少精心与得意之作也往往是散失无存。我高兴地看到，包含在这本画集中的作品，虽然篇幅不多，搜罗不全，但所选用的都是我过去看到过的可以代表作者画风的佳品和精品。通过这些过去曾经激起我的欣悦之情的作品，大致可以看到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画家是如何在坚实的绘画基础上努力运用和发挥民族绘画手段，来开创自己独具风采的艺术世界的；也可以看到一位热爱艺术、刻意创新，同时又对祖国山河大地饱含深沉的挚爱之情的艺术家，当他把自己全部的真诚和才智倾注于他所要表现的现实生活时，可以使他心目中的人物、花卉、山川、峡谷、水乡、村落、溪流、疏林、荒原，焕发出多么富有生机、多么令人愉悦的光彩来。在当今的国画家中，张志中在选择题材上应当说是比较广泛的，他既画山水和花卉，也画人物。但不论他笔下的荷花、山村、溪流，或者是庄子和杜甫，都使人产生这样的感受，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令人耳目一新的画面中，常常具有一种属于画家所独有的艺术魅力和精神世界，一份蕴涵在画面深处的作者对于所要表现的客观对象的深挚感情。看来画家所追求的已经不只是一种富有民族特色的技法和笔触，而且也包含了一种如同我国古代美术家所倡导的“风神骨气者居上，妍美功用居下”的深刻哲理。我注意到，他的所有的佳作几乎都不是以宏大繁复的画面结构取胜，而常常是在刻意追求一种神韵和意象的内在的美。同样是荷花，或在风中，或在雨下，或值清秋，或遭霜摧，或斑彩绚烂，或凋零萧瑟，却都能给人带来一种各具韵味和风骨的艺术感受。一条在荒凉峡谷中流淌的小溪，一座蜷伏在塞外冬日之下的荒村，一角在狂风怒吼之下的苇滩，一片叶落枝枯的疏林，一只停泊在风雨飘摇的寒江之中的木舟……这些在现实生活中看来都不会引人瞩目的平凡景物，在画家的朦胧而又明晰的笔墨渲染下，无不具有一种充溢着生命活力和朴素之美的艺术魄力。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些人物，不论是大梦方觉或是临渊观鱼的庄周，也不论是心怀故土的苏武或是忧心如梦的杜甫，都截然有别于某些流行画家笔下人的千人一面的单薄形象，而大都是具有一种各自不同的哲人或诗人的心灵和面貌。前人时常说，“丹青难写是精神”，而这些人物画的独特动人之处，恰恰在于画家能够以自己洞彻入微的眼光和手笔，描绘出了可以使人体察和感知得到的人物的精神与气质。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满足于形象的逼真是远远不够的，只有按照中国历代画家所热衷追求而又难于做到的“以形写神”的准则，才能突破传统中国人物画家的局限和樊篱，进而达到一种新的境界。在这方面，我以为，张志中进行了勇敢可贵的探索与尝试。
收辑在这本画集中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以中国水墨画的技法创作而成的，我们从这些作品可以明显地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作者既重视中国传统水墨画技法（特别是写意画）的长处——常常突出地表现在描绘和晕染的巧妙结合上，但同时又不满足于这种传统技法的往往流于单调与浮泛的局限，于是他努力在探求一种最大限度地发挥写意笔法效果的同时，力求以其他一些技法（包括水彩画和木版水印画，乃至抽象与变形的技法）来丰富自己的表现手段，这些尝试和实验大大地扩展和加强了他的艺术语言。在这方面，效果较为突出的恐怕首先表现在他对于荷花的描绘上，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所创作的多姿多彩的荷花特别受到人们的喜爱和青睐的原因。古往今来，擅于画荷的画家不可胜数，但张志中笔下的荷花却常常给人一种摇曳多姿、风骨迥异、一枝独秀的美的感受，我认为主要是由于他既能熟谙前人传统画荷的精髓，又能够根据自己对于荷花的深切体察和感受，而勇于以多种技巧来突破和丰富传统技法，从而能够给荷花赋予一种新的生机与活力的缘故。可以看出，张志中的这种探索与创新不但表现在画荷上，也表现在其他许多题材的作品创作上。他懂得，所谓“写意”，其内涵实际上应当远远大于这个概念本身；真正的富有独创性和生命力的“写意”画，不但要求写出真实的形体和意象，而且应当以一种作者所特有的气韵和风骨，表现出作者对于生活现象的深入精细的观察的感情来，只有这样，才能够做到对于前人的创造有所增益，有所突破，进而开拓出自己新的艺术境界来。
我认为张志中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正在进行着这样的突破与创造。他重视前人的经验，却从不满足于对于已有艺术模式的模拟与依傍。我以为他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这正如老托尔斯泰所一再说过的那样：“正确的道路是这样的：吸收你的前辈所做的一切，然后再往前走！”
我看到张志中正在这样的道路上往前走。我希望在今后的创作历程中，他也能够永远以坚实的步伐朝着这个方向永不停息地往前走。等待着他的将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丰富的艺术天地。
1991年5月11日写 9月20日重抄

冯牧
我很高兴《张志中画集》终于获得了出版的机会。作者出于对我的信任，也由于我多年来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忘年之交，因此，当他希望我为他的第一本画集作序时，我贸然地答应了。我乐意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自认为有能力为他的独具风格的创作成果做出多少有分析、有见地的评论来，而更主要的恐怕是由于我常常是他的许多不同题材和不同笔法的作品的最早的鉴赏者之一。我乐意这样做，也还由于早在二十多年前，当张志中刚刚以自己执着的追求步入艰辛的美术创作生涯时，他就把我当作是他的艺术实践和创造实践的一个可以信赖的评判者和鉴赏者。我这样说大约不是夸大之辞：在他的许多朋友和同道之中，我是亲眼看到他通过许多年孜孜不倦的劳动和精进不已的探索后终于寻觅到自己的艺术道路和艺术天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因此，我虽然欣赏前人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讲过的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序”，我还是愿意在他的画集之前讲几句“门外画谈”。
首先，想说的是，《张志中画集》的出版，即使我感到欣慰，又使我产生了一种终于得遂心愿的感觉。张志中早就应当像他的许多同代人那样，举办自己的画展和出版自己的画册了。但是他没有这样做，或者是不可能这样做，以至于他作为一位卓有成就的画家，在国内美术界的名声反而不如他在美国和欧洲那样响亮，那样为人所欣赏。这一半是由于他的性格使然；他从不愿意趋时骛新；从来淡漠于名利场中的角逐；他也从来没有像许多画家所具有的那种“敝帚自珍”的习惯，因而他的不少精心与得意之作也往往是散失无存。我高兴地看到，包含在这本画集中的作品，虽然篇幅不多，搜罗不全，但所选用的都是我过去看到过的可以代表作者画风的佳品和精品。通过这些过去曾经激起我的欣悦之情的作品，大致可以看到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画家是如何在坚实的绘画基础上努力运用和发挥民族绘画手段，来开创自己独具风采的艺术世界的；也可以看到一位热爱艺术、刻意创新，同时又对祖国山河大地饱含深沉的挚爱之情的艺术家，当他把自己全部的真诚和才智倾注于他所要表现的现实生活时，可以使他心目中的人物、花卉、山川、峡谷、水乡、村落、溪流、疏林、荒原，焕发出多么富有生机、多么令人愉悦的光彩来。在当今的国画家中，张志中在选择题材上应当说是比较广泛的，他既画山水和花卉，也画人物。但不论他笔下的荷花、山村、溪流，或者是庄子和杜甫，都使人产生这样的感受，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令人耳目一新的画面中，常常具有一种属于画家所独有的艺术魅力和精神世界，一份蕴涵在画面深处的作者对于所要表现的客观对象的深挚感情。看来画家所追求的已经不只是一种富有民族特色的技法和笔触，而且也包含了一种如同我国古代美术家所倡导的“风神骨气者居上，妍美功用居下”的深刻哲理。我注意到，他的所有的佳作几乎都不是以宏大繁复的画面结构取胜，而常常是在刻意追求一种神韵和意象的内在的美。同样是荷花，或在风中，或在雨下，或值清秋，或遭霜摧，或斑彩绚烂，或凋零萧瑟，却都能给人带来一种各具韵味和风骨的艺术感受。一条在荒凉峡谷中流淌的小溪，一座蜷伏在塞外冬日之下的荒村，一角在狂风怒吼之下的苇滩，一片叶落枝枯的疏林，一只停泊在风雨飘摇的寒江之中的木舟……这些在现实生活中看来都不会引人瞩目的平凡景物，在画家的朦胧而又明晰的笔墨渲染下，无不具有一种充溢着生命活力和朴素之美的艺术魄力。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些人物，不论是大梦方觉或是临渊观鱼的庄周，也不论是心怀故土的苏武或是忧心如梦的杜甫，都截然有别于某些流行画家笔下人的千人一面的单薄形象，而大都是具有一种各自不同的哲人或诗人的心灵和面貌。前人时常说，“丹青难写是精神”，而这些人物画的独特动人之处，恰恰在于画家能够以自己洞彻入微的眼光和手笔，描绘出了可以使人体察和感知得到的人物的精神与气质。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满足于形象的逼真是远远不够的，只有按照中国历代画家所热衷追求而又难于做到的“以形写神”的准则，才能突破传统中国人物画家的局限和樊篱，进而达到一种新的境界。在这方面，我以为，张志中进行了勇敢可贵的探索与尝试。
收辑在这本画集中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以中国水墨画的技法创作而成的，我们从这些作品可以明显地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作者既重视中国传统水墨画技法（特别是写意画）的长处——常常突出地表现在描绘和晕染的巧妙结合上，但同时又不满足于这种传统技法的往往流于单调与浮泛的局限，于是他努力在探求一种最大限度地发挥写意笔法效果的同时，力求以其他一些技法（包括水彩画和木版水印画，乃至抽象与变形的技法）来丰富自己的表现手段，这些尝试和实验大大地扩展和加强了他的艺术语言。在这方面，效果较为突出的恐怕首先表现在他对于荷花的描绘上，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所创作的多姿多彩的荷花特别受到人们的喜爱和青睐的原因。古往今来，擅于画荷的画家不可胜数，但张志中笔下的荷花却常常给人一种摇曳多姿、风骨迥异、一枝独秀的美的感受，我认为主要是由于他既能熟谙前人传统画荷的精髓，又能够根据自己对于荷花的深切体察和感受，而勇于以多种技巧来突破和丰富传统技法，从而能够给荷花赋予一种新的生机与活力的缘故。可以看出，张志中的这种探索与创新不但表现在画荷上，也表现在其他许多题材的作品创作上。他懂得，所谓“写意”，其内涵实际上应当远远大于这个概念本身；真正的富有独创性和生命力的“写意”画，不但要求写出真实的形体和意象，而且应当以一种作者所特有的气韵和风骨，表现出作者对于生活现象的深入精细的观察的感情来，只有这样，才能够做到对于前人的创造有所增益，有所突破，进而开拓出自己新的艺术境界来。
我认为张志中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正在进行着这样的突破与创造。他重视前人的经验，却从不满足于对于已有艺术模式的模拟与依傍。我以为他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这正如老托尔斯泰所一再说过的那样：“正确的道路是这样的：吸收你的前辈所做的一切，然后再往前走！”
我看到张志中正在这样的道路上往前走。我希望在今后的创作历程中，他也能够永远以坚实的步伐朝着这个方向永不停息地往前走。等待着他的将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丰富的艺术天地。
1991年5月11日写 9月20日重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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