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序言：
《美术考古与古代文明》自序

　　这本集子所收，都是我近30年来，也就是40岁以后所写关于中国古代文化史方面的论文。就一个人的学术研究生涯来说，起步已经太晚，何况人到中年，家累既重，而工作的任务与地点也常有变动，因此也很难作系统的长远规划，而且我一向认为，如所论述果属真知灼见之作，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即使尘封于故纸堆中，需要的人自然会去查找，否则也就随它自生自灭，丝毫也不必惋惜，无非表示从前曾经有过某种意见的存在而已。基于这样的认识，根据平日读书有所领悟、教学相长的过程中受到的种种启发，尤其是中国考古学逐渐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日益丰富的地下发现随时随地都在新人耳目，往往能使文献所记化“腐朽”而为神奇，确有感受时，也随手写成大小长短不一的论文，在各种性质的杂志上发表，以求及时表述自己的意见，以供讨论与参考，并组织为讲稿，使之具有自己的个性与特点，如此而已。最近大半年来我才把旧作重新翻了一遍，选出了45篇，约三十余万字，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见解与风貌，仅在文字上做了些损益与润色，没有根本性的变动。在内容上，大体可以区分为两个部类：
　　一是关于中国古代史方面的研究。我因为在山东工作多年，对以东夷、淮夷为主的黄淮下游地区注意较多，必然也兼及齐鲁文化，可以算做是重点所在，此外也写一些与此无关的零星的考证。
　　二是关于古代艺术史方面的探索，主要是以考古发现为主的造型艺术的探索。史前部分，因为美术界有关著作已经相当丰富，所以没有多做论述，重点放在青铜器装饰艺术方面，这是由于铭辞是新出土的原始文献记录，可以说是“一字千金”，历代学者无不倾全力进行研究，过去早已如此，将来也不会例外，但随着考古事业的发展与深入，器物形制与花纹的研究，必然也会相应地加强，然而这二者比较起来，后者往往用做形制特点之一，而对于装饰艺术本身与纹样母体含义的探索却形成了一个薄弱的环节。实际上，这些青铜器虽然极尽雕饰刻镂之美，然而其中所包含的问题却既多而又神秘难测，每个问题恐怕都不是三言五语所能说得明的，需要选择若干重点进行一些专题研究。联类而及于战国青铜器，其上镌刻的风俗画题材，内容虽然浅显明白，然而也不是不可再作商榷。近数十年来，汉代绘画艺术品有大量的发现，东汉画像石时时在增添新的资料，而西汉帛画、漆绘与镶嵌工艺的卓越表现，填补了中国古代艺术史上的空白，也大可议论。
　　总之，全国各地每时每刻都在出土的珍贵文物，往往多是既具史料的又具艺术的双重价值，我个人所论，时常两者兼顾而以前者为主，因而仍然属于史学的范围，综合研究的性质，即不完全是考古学的，也与美学的研究并不一样。由于这些论文都发表于杂志之上，或三五千字，或七八千字，万字以上的为数不多，如果以画家作品集来作比喻的话，可以说是一本速写作品的汇萃，其中偶然有些人像手足与器官的细部素描而已。由于不是事先有计划的系统写作，自己所区分的两个部类又互有交叉，因此这个集子便很难命名，然而又必须有个名字，那就姑且称之为《美术考古与古代文明》罢。
　　我从小就喜爱绘画，中学时代也多少有些美术史方面的知识，少年无知因而也就自命不凡，幻想将来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后来也成了美术学院的学生，成绩也还算优秀，然而最后却是以中国古代史与考古学的教学与研究而终其身，因此之故，无论是故旧还是新知，都感到有些突然。实际上各学科之间的联系与互相渗透，关系往往相当密切，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之间尚且如此，古代艺术研究之与古代史、考古学的关系就更不待言；主攻方向或研究重点有所转移，原不足为怪，不过其间的经过颇有些曲折罢了。
　　1939年，我在昆明考进国立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组。这个学校是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之后，由北平与杭州两个艺专合并而成，学习条件当然极端艰苦。教我素描的启蒙老师是秦宣夫教授，他出身清华大学外语系，后来特别留学法国，专门从事绘画创作，先生学识渊博，为人热情，常常以亲身经历与体验配合教学讲授，古今中外无所不谈，教学内容生动丰富而又见解深刻，我特别受到教益，从古代艺术的角度接触到考古学知识，可以说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
　　在国立艺专学习了两年以后，我逐渐发现自己的气质与秉赋，并不适宜做一个艺术家，缺乏炽热的创作感情与那种“解衣盘礴”物我两忘的执著追求的精神，倒是喜欢读点书，冷静地思考些问题。就其发现前途而言，如果日后勤奋有恒，将来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学者，但作为一个艺术家，肯定是没有多大的希望了。当时我的兴趣在西方美术史方面，但考虑到主客条件的限制，学习与研究既无可能，而且在现实生活中，也还没有这种需要。因此，我想把研究重点放在中国美术史方面倒比较现实，然而这仍然是一项非常“奢侈的”事业，况且国难深重，更是一切都无从谈起。当时的大后方，吉金图录还可以看到一些，四川地区的汉代画像砖、画像石也常有出土，如果把研究领域限于先秦秦汉时期，自己可以摹写、勾勒、拓墨以作记录，研究或者可以简便易行，而且可以及早动手。然而当时各高等院校为了避免敌机的轰炸，大多疏散在乡间，图画资料难得之外，校际间的往来也极其不便，缺乏学习、交流与请教的任何可能，只好怀着无限的怅惘，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
　　国立艺专在后方几经搬迁，最后定居于四川巴县的磐溪，这里与中央大学所在的沙坪坝隔嘉陵江相对，因此我经常过江来旁听中大历史系的古代史课程。虽说在学术方面我曾有上述的向往，但社会的现实也使人难得那样清高与洒脱，为将来谋求职业着想，希望能多学点知识，教点文史方面的课程，专长西画一项，终究过于狭窄了。然而旁听的课程门类也不能太多，因而集中时间只旁听丁山教授的《商周史》（后来又听了他开的《史学名著选读》），开始了我对历史学的学习。当时我对于学术界的情况毫无所知，后来经中大同学的介绍，才知道丁先生是当代著名的古文字学与古史学家，于是冒昧登门求见，表示个人向学的虔诚，敬恳前辈赐予指教。先生对此深感欣慰，认为“诚者自成”，而他也是“有教无类”，无分校内校外之别。我对中国古代青铜器装饰艺术很感兴趣，请问先生是否需要研究，是否已经有人从事研究？先生说这还是个空白区域，目前研究自然没有条件，“我正在全面整理金文资料，做重点器物的铭辞断代，有了这个基础，就可以做系统的艺术研究了”。不言而喻，我于国学知之极少，丁先生很风趣地对我说：“你现在还饿着肚子，我怎么带你走路呢？吃饱了肚子再说吧！”他教导我要老老实实地读书，要“读书”知之，而不要“翻书”知之。从先秦典籍读起，一本一本地读，一个字不落地读，因为一个字就是一个问题，秦汉是一句话一个问题，魏晋以下一段一个问题，唐宋以下往往是一篇说明一个问题了。他谆谆教导，先秦典籍是重点所在，祖国传统文化的源头，也是为人处事的根本，一刻也不能忘记。当然丁先生也不是教我走“读经”的老路，根据他的治学经验，读书与资料工作之外，还要选择几种传统的与现代的科学，与古史研究有关的，依次一一专攻，多一门学问就多一把开门的钥匙，这样，学问也就能够成其博大精深了。丁先生的主观愿望很好，想培养出真正的笃学之士，这对于专业本科学生与研究生都是很高的标准，而对我这个美术学院出身的青年人来说，就更是一切几乎都要从零开始了。毕业之后，生活很艰苦，而且只有业余时间可供利用，然而遵照师嘱行之数年之后，也逐渐体验到学问之道的一些甘苦得失，多少具备一些独立思考的能力，在可以向老师进一步请益的时候，丁山先生终以肺病严重，竟于1952年年初，以方过半百的盛年，不幸逝世，至甚悼痛！这自然是中国学术界的重大损失，而我个人顿失名师，无所依傍，又不得不重新独自摸索，如果天假以年，再带我走一段路程，情况可远比现在要好些。如今老师的墓木已拱，名字也逐渐为人所淡忘，再借此机会，略记从学的经过，感谢老师的教诲与培养，并以这本连自己也颇不满意的论文集，聊以告慰老师于地下。
　　“学而后知不足”，学而后知中国古代历史文化传统之悠久、蕴积之深厚与成就的卓越，自己所能探索的领域既很窄狭，即使有所收获，也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如今更是夕阳黄昏，余日无多了。设如时间与精力还允许我继续再做些探索的话，也应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最后，附带要提到的还有以下的几件事：这本集子所用的文献记载与出土资料，都是大家所习见的，尤其是后者，大都是些著名的古代艺术品，目前已有系统的精美的图录问世，随时可以参阅，因此在这里大多以线图勾勒轮廓示意，尽量减少照像图版，尤其是彩版，以求印刷的简便与节约。虽说如此，但古史与考古方面的论文，反复论证，现代语言与已经“死去”了的文字交相杂错，还须辅以大量形象性的资料才能说得明白，因此内容也相当繁琐与枯燥。在整理过程中，山东省博物馆郑岩同学与济南市文物处的大儿善沂，协助誊写稿件与描绘插图，花费了大量时间与精力，也附此致谢。
　　山东大学中文系蒋维崧教授，是位学识非常渊博的语言文字学家，也是海内外知名的书法家，平日经常前往求教，此次感谢赐题书名，更可作为珍贵的纪念。

刘敦愿
1991年8月22日于济南山东大学

内容简介：
　　本书集结了作者关于中国古代文化史研究方面的精选论文，分为美术考古和古代史与考古研究两个大部类，又进一步细分为理论问题探索、山东史前陶器艺术、青铜器装饰纹样的起源与母题研究、古代雕刻艺术、战国青铜器风俗画题材的再商榷、汉代绘画艺术面面观、东夷古国与齐鲁文化、古代神话研究片断、古代国族史拾零九个部分共四十五篇文章，三十余万字。作者侧重于中国古代史、史前考古学与商周考古学等方面的研究，采用美术考古学的研究方法，重视古代文献和考古材料的互证，重视考古学与美术史研究的结合，从多方面发掘考古学材料的学术价值，针对史前陶器艺术、商周青铜艺术、东周与汉代绘画艺术，以及有关理论问题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和探索。其研究还涉及古代神话、古代民俗、民间美术和科技史等多个领域。作者视角独特，论证有据，考证严密，文笔流畅，以小题目做大文章，让读者从不同的视角领略到中国古代文化与艺术的魅力。作者的研究成果及研究方法为中国艺术史学及美术考古学的建立与发展做出了奠基性的贡献。

目录
自序
上编　美术考古
一理论问题探索
　　考古学与古代艺术研究……………………………………………………1
　　商周时期的象形文字、纹样与绘画………………………………………14
　　说“文”与“文字”………………………………………………………31
　　试论中国古代绘画中的透视观……………………………………………36
　　中国古代绘画艺术中的时间与运动………………………………………49
二山东史前陶器艺术
　　大汶口文化陶器与竹编艺术………………………………………………6l
　　论（山东）龙山文化陶器的技术与艺术…………………………………68
三青铜器装饰纹样的起源与母题研究
　　饕餮（兽面）纹样的起源与含义问题……………………………………89
　　夜与梦之神的鸱鹗…………………………………………………………99
　　未曾得到充分发展的鹰崇拜………………………………………………113
　　含义复杂的中国古代虎崇拜………………………………………………123
　　作为财富象征的牛纹与牛尊………………………………………………137
　　湘潭豕尊与古代祭祀用■…………………………………………………145
　　中国古代艺术中的鹿类描写………………………………………………153
　　神圣的昆虫——蝉纹研究…………………………………………………163
　　青铜器勾连纹探源…………………………………………………………174
　　圆涡纹与《考工记》的“火以圜”………………………………………178
　　鸡卣与貘尊…………………………………………………………………188
　　鸟兽纹觥装饰艺术分析……………………………………………………193
四古代雕刻艺术
　　中国早期的雕刻艺术及其特点……………………………………………197
　　《考工记•梓人为笱虞》篇今译及所见雕刻装饰理论…………………212
五战国青铜器风俗画题材的再商榷
　　青铜器采桑图像的主题思想商榷…………………………………………227
　　舟战图像小议………………………………………………………………232
　　古代庭园植树与观赏养鹤…………………………………………………237
　　中国古代动物画艺术中的细节表现………………………………………241
六汉代绘画艺术面面观
　　马王堆西汉帛画中的若干神话问题………………………………………247
　　西汉动物画中的杰作——定县金错狩猎纹铜车饰画像分析……………261
　　甘肃黑山岩画狩猎图像中的飞鸟…………………………………………267
　　汉画像石中的针灸图………………………………………………………270
　　汉画像石未详历史故事考…………………………………………………277
下编　古代史与考古研究
七东夷古国与齐鲁文化
　　古史传说与典型龙山文化…………………………………………………289
　　扁鹊名号问题浅议…………………………………………………………309
　　云梦泽与商周之际的民族迁徙……………………………………………318
　　西周时期齐鲁两国的地位及其转化………………………………………335
　　齐地妇女婚恋生活古俗谈…………………………………………………349
　　春秋时期齐国故城的复原与城市布局……………………………………362
八古代神话研究片断
　　舜与弟象的关系以及舜迹的南移…………………………………………381
　　从夔典乐到夔魍魉…………………………………………………………392
　　干将莫邪铸剑神话故事试析………………………………………………401
九古代国族史拾零
　　山西石楼龙觥与鬼方………………………………………………………413
　　周穆王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解…………………………………422
　　吴越史二三事………………………………………………………………427
　　女娲之肠化为神新证………………………………………………………435
　　释“飞鸟之所解其羽”……………………………………………………440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解………………………………………………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