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马德升之意象
澎湃着力量、激洒着情感，这些表述直接的作品便如此不加矫饰地呈诸于我们眼前。这正是季丰轩主办的马德升个展中，将于香港艺术中心展出的画作。大凡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无一不凝聚着动人至深的感情，这同样是贯穿马德升作品的独特主音符，精心弹奏着如同绝对领域中难以把握的行动。
中国，这个马德升一直承负、再度创造的国度，来源于斯的遥远背景始终萦绕他的心间──无论他做着什么。探索存在意义的崎岖之路，记忆的岩穴，肉体的磨难，尤以迈阿密公路上的惨剧带给他的痛苦最为深刻。
积习与意愿中无可避免地出现了界标。同样还有地域，特别是他渡过童年和青年时代的中国。一个不稳定却令人着迷、内蕴着奇妙的人文遗产的中国。巧合之处在于，笔者撰写此文时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六十周年庆典。西方报刊媒体上满是对这国家新近历史详尽的介绍，以及他们对遥远东方的未知之地发生的突变（通常是悲剧性突变）的分析。
不得不指出，青年时期的马德升在中国所穿越的是一个充满狂热和梦想的世纪。他本可以如无数的同胞一样任由历史洪流将自己卷走。但这名正处于七十年代末期的青年却逆流而上，即将开始塑铸自己的艺术家之路。某张照片曾留下他的背影，穿着著名的中山装、头戴檐帽，透露出的独有魅力与天然威信深深吸引着一群正倾听他讲话的年轻人。一条非凡的人生轨迹已初显征兆。
1979年9月，在他积极参与的“星星美展”上，马德升大展风采。他与二十多名志同道合的艺术家一起，在北京美术博物馆东边的公园栅栏上挂出自己的画作，是为中国当代艺术展的滥觞。他于这一日展出的作品是一幅黑白版画，除开那无可置疑的专业美术水平，更有深意蕴涵其内。这幅名为《人民的呼声》的画中，以黑色为底，白色的臂手和呢喃的声线自精心嵌入版画下方的无穷小房子间中骤然探出，无疑是一幅战斗意念鲜明的作品。仿佛是为了更好地表现现时以及将来的战斗。由之而绽放出的力量与艺术家挥动刻刀手臂的灵敏，都昭示着一个高产的未来。
身为中国首个当代艺术画派的创始成员之一，这已是了不得的成就。但马德升并不满足于此。两年后，更确切地说是在1982年，他完成的数帧中国水墨画，将女性形体加以简化展示以特异风格，团团墨迹中已隐约可见今日于香港展出油画的形态元素。但于我们而言，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地方。因为，将女性形体引入画中的马德升，在我们眼中，已成为首批与五千年的中国绘画艺术决裂的艺术家之一。
我们曾经撰文讲过，中国艺术传统──纸墨──的塑造以自然为主题，以书法为支撑，间或伴有书作、朦胧的剪影、或是衬映空间的人物。道家画派笔下的山水画作品初现于公元四世纪，追求的是人与自然混融如一，自唐末之时已成主流。
故此，1982年的女体水墨画可视作颇具意义的一件大事。中国当代艺术先驱之一的马德升于“星星美展”之后不久，便在敏锐的美学直觉推动下开始形体创作，其后，后者更是成为中国艺术新浪潮的要事之一。亦构成了2004年在法国举办的中国文化年中，我组办的《中国，形体无处不在？》展览的主题。马德升不仅在沸沸扬扬中被载入中国艺术史册，而他对美学研索领域的涉足同样也铭刻着激进的烙印，即便我们不称之以根本性的革命。这一点因其少见而尤值一提。作为西方艺术基石的形体描绘，以此为契机，通过对宇宙的隐喻而渗入道家流派之中。可以这么说，拥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国艺术从不曾将裸体作为真正的主题。而中国当代艺术与之决裂的标志之一正是这隆重登台的形体描绘。
德日进曾言：「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对其创作加以深化，始终如一地以最大程度勾勒其真实。」对于自己青年时期所创造的形态，若干年后(自2002年始)马德升在巴黎城东的画室再次开始精心雕琢。
马德升笔下的立体形象暗示着被赋予了人之形与性的生灵，一并融于这萦绕不休、怪诞而出乎意料的天地宇宙。尽管这些画作绝不等同于现实可视之物，但却彰显着已成为艺术家招牌特征的特殊真实性。画幅中体现的是秩序、画家所创造的秩序，与感悟明晰的预知力，而非盲目挥动手臂的习惯运动。这里，偶然为直觉所掌控，后者自然而然地引导出这一形态，一个置于最恰当位置的立体形象。
马德升的创作多为巨型丙烯画，其上覆满蜿蜒的细微结构所织成的厚实网络，以颜料混抹石膏粉，从而营造出奇异的光学效果，似乎将表层向上拉升，并相对于真实视界向前推展。色调的精微变化与细腻的紊流，各形各式的笔触的猛然交击，刚刚止住，便颤栗着在画布上构出底色背景。仿佛装载于其上，有如雕塑的立体形象构成创作的中心，融于不受真实所限而精心构筑的整体中，有着强烈动感的同时，却已达致随心而不逾距的境界。
这些具有雕塑感的立体形象以不同方式展现于我们眼前。最惯常的便是构筑一副厚密而平衡的形态，此次香港展出作品中至少有十五幅采用了此一手法。在尺寸较小的画作中，甚至可延展至几乎整个画面空间。“石头”亦可彼此分离而视，让人联想起一条朦胧的身影，置身于侧，各据画布一角而对，颇有坐而论道之意。
马德升精确把握技法，并添加大量厚重的丙烯涂层。这一切不仅要求投入全身精力，同时也是一项庞大而艰巨的工作。要达到追求的效果，材质与色调是其密不可分的部分。因为画家是一位色彩大师，能在单色画上将几乎无可辨识的色调差异演绎至炉火纯青，在底色背景中营造出旋律节奏的断续，这亦是他全心关注之处。精心组织的画面上，或可见色彩由画家所钟爱的背景之浅灰过渡到更为沉郁的灰色调，甚或赭黄。完美控制下的空间，有时为更加柔和的笔法所包裹，绘成石头本色，区别微妙的青蓝与晶蓝，浅涂玫红的灰色，橙红又或胭脂红等。虽不常见，但有时亦会有画作呈展严格的几何图面，暗喻着在画家选定放置其图像的画布空间上绘就的房间。画家有时亦会使用较少的材料令背景底色变得平滑。为本次展览而绘制的一幅多折丙烯画由五件画作组成，其上的立体—雕塑形象在“马德升之黑”的烘托下，含蕴着一切颤栗：碎裂纤维上白色材料的喷流，从红色背景上摘离而出的整体。那么这或许可以尝试着，将这幅宏美的作品视为透过绘画对雕塑进行的深思。
在这些别具一格的立体雕塑形象中，在这独特的表层里，绘画几近于表现主义的喷发式狂热，释放着马德升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厚重涂色中的生命活力，这于戳盖、镌刻在一场痉挛风暴的黑色单彩画中尤为常见。更丰满更激昂的涂色任流畅的笔触沿着动作的轨迹泻出，被撕裂的褶皱震颤着汇于其中。有时，黑色的力量被纯化的赭黄、朱红、柔绿、淡紫或弗朗西斯培根式的玫红所代替。画中的某些部分通过四五种甚至更多形态的组合，意喻着隐约窥见的女性形体。而自画内射出的光亮通常都是与构成上述部分的元素同体共存的。这一完美构建的语汇，其分析于我们眼中尚显不足，值得更深入的
探讨……
毫无疑问，艺术家成功地令其今日所独有的某种形态取得了认可，我们则尝试着重新解读其成因。马德升的画作的真正意义是二十一世纪意像。背负源自图像的神秘含义，这便是意像的特征。其创作要求画家遵循明晰的规则进行特殊的工作，从而说服并确立唯一的思想与情感导向。
从美术角度而言，意像是在空间内的塑形，于此便是马德升的立体形象“石头”。 这类元素在艺术家的画作中随处可见，
并伴着始终剥离于背景的立体形象。别忘了俄罗斯意像中仅有脸部与双手带有立体感。正是基于严格的规范，并在明确界定的框架中，意像才得以保障其使命，将不可捉摸者呈现出来。刻画绝对是对追索绝对的呼唤。它所产生的图像则从属于对未知神明的信仰，假设这位神明确实存在。
展示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内蕴着力度的图像。精确尺寸建构的非凡空间，节奏与张力对比由画作精心营造，在传递出的力量中，让我们感到迷醉。除开所描绘之意象，内容确定着它的界限并越发强烈。在被视为虚无的未知领域，另一种存在的替代猝然而现，譬如启示的超现实中所显露的存在。这些画作可带来某种局促慌乱，理解为逃离我们感知之外的别所他处。
这些竖立而起的具体立体形象，在不定而抽象的空间，凭籍由绘画创作操纵的魔力，清晰确切起来。从中流露出某种权威——作为诗人马德升的威权。一个自写自诵的诗人，不少诗歌节上均可听到他的诗作。对画家而言，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不仅令人联想起法国新现实主义画派创始人之一的弗朗索瓦．杜夫棱。诗人也曾追寻着达达主义或类同思潮无可争议的先行者的足印，如雨果•巴尔、库特•史威特或是卡迷耶•布里昂等人，参与到伊斯多尔•伊祖运动之中。
艺术家和诗人的灵魂已注入马德升全身每一个细胞，在不可名状的地带登上命运的舞台。他在绘画创作中为自己深沉的情感冲动寻得了渲泄口，那或是贫乏的文字本身已不足以描述的情感冲动。借由物质的心灵之声，马德升以此立体—雕塑形象一直回溯到宇宙力量的源头。
一名收藏家曾为马德升取得了前往瑞士的签证，马德升于1986年从此移居巴黎。然而，无论是中国文化、被搅乱的视界还是感性而受伤的神经，马德升却难以完全摆脱它们的影响。沟通其他人文背景的桥梁，在马德升这个超脱了二十一世纪艺术标准的人物身上，将渐渐铸成独特的技法，催生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个人风格，成就绘画上的终极武器，其语汇既非预言也非说教，而仅仅满足于从画家受伤害的记忆中汲取创作泉源。今日推展之作品，一如始终为某种隐秘的控制所支配，体现着马德升思想的深刻真实，这既是他的视觉语汇，也是五千年中国艺术极具想象力的实质。
亨利．贝利耶
艺评家兼策展人
2009年10月25日
巴塞罗那，西班牙

目录
Contents
目 录
008 石头记 冯戈 Story of Stone by Feng Ge
014 戴浩石评论文章 An Article by Jean-Paul Desroches
020 天地之乐章 莉迪雅．阿朗布 The Cosmic Epic by Lydia Harambourg
024 马德升之意象 亨利．贝利耶 Ma Desheng's Icons by Henry Périer
032 油画 Acrylic On Canvas
154 L'arenture des pierres by Feng Ge
162 La Geste CosmiQue by Lydia Harambourg
164 Les Ic鬾es de Ma Desheng by Henry Périer
172 简 历 Biography
182 作品览表 In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