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定格
— 张元
　　影像展览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记得在拍完《疯狂英语》之后，几个好友就提醒我：实际上你的这些画面，拿出去本来就是好的艺术影像作品。但那时一直忙着拍我的电影，没有心思顾及这事儿。
2001年，美国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正式的收藏了我拍摄的三部崔健的音乐录影带。前两年，新加坡、荷兰、德国的一些美术馆也在不断的邀请《疯狂英语》参加他们的艺术展。
虽然我的电影作品经常参加一些国际的展览，也被集结为一些专题，但是，就纯粹的图片展览来说，这种尝试让我很兴奋，也充满了期待。
而我在刚了解艺术的时候就知道：艺术与艺术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在这些作品的身上，我也看到他们是可以跨越界限的。
　　这次展览主要有四个部分。
　　崔健的音乐录影带《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是1991年我在拍完第一部电影《妈妈》之后的作品，她可以算是中国最早的音乐录影带。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根本不懂什么是音乐录影带，崔健算是我的老师，我在与他讨论这个片子该如何去拍时，还在问他：什么是MV?崔健是特别严肃地跟我讲：MV就是music videos。虽然是拍这样一个八分钟的作品，我却把她当作一个大电影来工作。《撒点野》动用了一个飞机头和两卡车泡沫塑料做成的雪花。崔健在灯光的照射以及飞机头制造的飓风下，他形如一个屹立不到的英雄。弹古筝的王勇，长发飘飘，美丽潇洒。医生是鼓手刘笑松扮演的。护士是那会儿戏剧学院刚毕业的吴宇娟扮演的。片子拍完以后，在剪接的过程当中，老崔和我都处在忐忑不安里。我反复地剪接，甚至比剪接一部电影的速度还要慢，一直到一些好莱坞的美国朋友来我们工作的地方看了这个东西……再一直到香港的摄影师杜可风、导演谭嘉明他们带着一个很大的摄制组，准备为台湾的飞碟唱片公司给崔健重新拍摄一个MV。记得老杜看了我们的样片后，他喝着酒，笑着讲：我们不用再拍了，让他们公司用你这个MV就好了！老杜的坦率和真诚，让我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之后，这个音乐录影带成为亚洲第一次获得美国MTV音乐大奖的作品。之后，也便有了我和崔健再度合作的电影《北京杂种》。
　　展览的第二个主题，是《广场》。那会儿我住西单，几乎每天出门都要路过天安门。1992、1993年，广场依旧十分热闹，但也非常平静。巨幅的****画像上，他的一双大眼睛每天都注视着像公园一样的广场。大家都知道，从1949年开始，也就是****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开始，这里，就变成了一个亿万人向往的中心，当然更成为一个标志。无论文革时期****接见几百万的青年学生，还是80年代群众缅怀总理周恩来，再到1989年举世震惊的事件。在今天来看，它不仅是标志，它更是一个舞台。我那时就产生一种冲动，一定要把这个舞台上形形色色的人给记录下来。当时我们一共四人，用着一辆三轮车，载着沉重的35毫米阿莱摄影机，坚持了三个月，在这个广场上守候拍摄。我做制片人，也是导演，同时也当摄影师。我的好友段景川，既是导演也是录音师，整个广场的声音都是他录的。单东柄，他协助我作做制片方面的协调工作，也不断地为我们的拍摄出主意。在我们四个人中，还有一个年轻的王平，提到王平这个名字，我今天还是很辛酸，他是我的助理，后来我拍摄的《金星小姐》，他也是我的摄影助理，记得我在1997年拍摄《过年回家》时，我本来也希望他来与我一同工作，但我这个朋友，跟我们一起在广场上拍摄很长时间的朋友，不到30岁就突然去世了。一直到今天，我在截取《广场》上一个个画面时候，从这些画面的人群中，我还能感觉映照出这些朋友们的影子。
　　拍摄金星完全是个偶然。那时，我正在准备电影《东宫西宫》，金星也刚从国外学习回来，正开始她在国内的舞蹈事业。我与王晓波写剧本的时候，我也常常与她聊天。曾经还想过电影里的主角“阿兰”是不是请金星来出演……一天，金星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她第二天要做变性手术。我听了以后既震惊、又好奇，虽然之前也不断地听她跟朋友们谈起过，但是这事情却马上就要成为事实……我当天就准备了35毫米的摄影机，带了黑白胶片，赶到她所住的八大处解放军整形医院。到了医院已经是晚上了，非常有幸能在她隔壁房间安顿，准备晚上的采访，和第二天一早手术的拍摄。当然，夜里的病房，楼道里你是不能随便乱走的，走起来是有些恐怖，因为那些刚整形还裹着绷带的病人们与你擦肩还是有些吓人的。但在金星的病房里，却是非常温暖。我们采访着拍摄，不经意间一下子拍了好几本胶片。她不仅美丽，并且善谈。她和你的谈话总充满了美好，讲起故事也是引人入胜。很快他就要变成女儿身了，在我的摄影机面前，还是一个作为男人的金星，她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我拍摄她的两次手术，一个是面部毛囊破坏手术，一个是生殖器变性手术，但这些胶片在我的家里一下睡了七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完成这个影片。2001年，韩国全州电影节要组织由三个导演联合拍摄的《三人三色》开幕式电影，邀请了我，我突然想到了她。金星那时已从北京搬去了上海。七年后，金星作为一个女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这次，我拿着DV，带着一个小型摄制组去了上海，拍摄她七年以后的生活。三十分钟的电影完成了，在全州开幕式放映。那次，我是和金星一同去的韩国，很多韩国的轻观众都是流着眼泪看完这部电影。观众们赞叹金星的勇气与美貌，毫无疑问，她成为那次电影节上最闪亮的一位明星。
　　拍摄《疯狂英语》完全、同样又是一个偶然。我接到一个朋友—黄燎原的电话，他说：有一个叫孙总的想跟我见面。这个人和我约在了三里屯的酒吧街。那是1999年的夏天，在那个深夜，孙总向我描绘了一个特别离奇的人物，这就是让我后来为之拍摄一年的“李阳”。那天晚上我回想起来，也真是不靠谱！我自觉自己也是一个喜欢读书看报、并且也关心时政的人，但竟然却对这么伟大的一个演说家，这么一个把全中国沸腾起来的英语教师一无所知。孙总对说：希望我能拍摄一个影片，一部有相当气势的影片。虽然我听着这些故事，觉得真有意思，我还是希望能够快些见到这个传奇一样的人。第二天一早，急急冲冲地起来，赶到李阳的公司。他的公司在亚运村，整整一层楼。走进他的办公室，秘书告诉我，李阳老师马上到。在他巨大的办公室里，硕大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中美两国国旗。我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已经不知被谁摊放上满满的李阳在各地演讲的资料。那些文字和图片都记载着他非常辉煌的演讲历史，不禁令我感叹。就在这时，李阳进来了，他和我一见面就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他小时候午睡时，睡在他父亲与母亲的中间，因为害羞，竟然不敢叫醒自己的父母，把大便拉在了床上；另外一件事是，母亲为了给他治疗近视眼，带他去找医生，医生使用电针灸治疗法，可电针灸在操作中失灵了，温度超过正常度数，而这个可怜的李阳因为自卑竟然连喊也没有喊一声，李阳指着他脸上的两个疤痕说，这就是当时因为自卑所留下的烙印。我听着他的讲述，对他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当下就决定要拍摄这部纪录片。《疯狂英语》在北京、上海、黑龙江、辽宁、四川、湖南、新疆等很多地方拍摄外景，场面有几万人的，有几千人的，还有几十个人的，也有几个人的；有在非常有标志性建筑前拍摄的，例如故宫、长城、铁人王进喜的雕像、北大的百年讲堂前；也有普通的工厂、农村，甚至是饭店的厨房。李阳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我也希望把这个电影拍得同样有趣。最近一些时间里，李阳再一次成为新闻人物，听说他要学生记住中国尊师的传统，让学生向老师集体下跪。这件事引起许多人的讨论，我听说了以后却并不觉得吃惊，因为这种事太像是他干的事了！因为李阳不仅是一位英文教师，同样也是一个优秀的演讲者，然而，要做一个非常优秀的演讲者必须语不惊人死不休。
　　为了准备这个展览，让我最费劲的就是去找我的这些底片。在我地下室的两个小仓库里，存放着大量的底片和正片，在我自己累完几身汗之后，终于找出了金星手术与《撒点野》的底片！我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展览能把电影的流动式的画面定格在一幅幅的照片上，记录下我们永远永远也忘记不掉的一些时光……
2007年11月3日于北京
（文章来源：《影像 透视 中国---张元镜头下的一个时代》）

目录
1 定格
5 话说张元
7 广场
69 记录分裂出的记忆
71 疯狂英语
127 金星小姐
177 “切片”的价值真实和经典意义
181 撒点野
215 授予张元布列松奖
217 张元
223 后记
225 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