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老树绽青 彤管生辉
---评述杨石朗和他的山水画
　　1957年9月，我调入上海中国画院（筹）参与建院工作。我性喜山水画，较多接近山水画家，尤其是知名的长者，故常趋往贺天健、吴湖帆府邸。稍久，晤谈范围渐渐宽广，从继承民族文化的传统，谈到贺、吴两画师的门弟子，很自然地谈到了杨石朗。

　　1941年间，我投身革命参加中国共产党已经四易寒暑，党的地下组织纪律严密，不允许有过多过宽的社会交往。当我得悉贺天健的弟子杨石朗将在上海大新公司（今中百一店）四楼举行“贺天健弟子杨石朗抚唐宋元明清各大家画展”时，就悄悄往观。我惊叹“杨石朗好笔墨”。看到贺天健先生和杨石朗本人在与不少观众叙谈，可我不便上去接识，不然，我们在五十七年之前就相识了。

　　1986年10月23日，我应邀去江西南昌市，在“八大山人青云谱”参加一次国际性的“八大山人三百六十周年诞辰学术研讨会”，到了许多中外学者，旅美画家王季迁也来了(吴湖帆的门人)，但大会没有正式邀请杨石朗参加，他仅仅是位列席代表坐在后面，我大感意外，“这样一位资深的老画家，江西本省竟不予邀请?”我向大会主持人提了意见。我入上海中国画院快三十年，和石朗道兄已有神交。会议期间他邀请王季迁和我去他家相聚，把杯忆旧，不胜欣快。晚上，他到我们住所南昌宾馆来回访，一起观赏他的力作山水长卷，十分惊叹他的毅力，记得我当时曾举例董其昌的题画句“川原浑厚，草木华滋”，说“石朗道兄得之矣”!

　　驹光过隙，一晃十多年，我俩都年逾八十，垂垂而入耄耋之年。

　　自然界山山水水得天地正气，受日月精华。中国东南方多温煦，日丽风和水软，故山水画笔墨多蕴藉萦纡，景有“杏花春雨江南”之嫣美；西北方多凛冽，日冷风峭水寒，山水画多雄强刚直之笔，境具“白马秋风塞上”之旷廓。南方山水画之代表人物自唐王维以降，有五代两宋的董源、巨然、米氏之父子，元有倪瓒、黄公望、王蒙，明有沈周、文征明、董其昌，至清，有“四王”、“两石”等，北方山水画为隋唐展子虔、李思训父子，迩后宋有郭熙、赵伯驹、李唐、马远、夏圭，元无显着之人，明有戴进、周臣等，其不拘南北之格（董其昌称之为“南北宗”），南而卓有成就者，则有荆浩、关仝、李成、范宽、吴仲圭、唐寅等是也，皆属赫赫巨子。洎乎进入民国，交通日趋发达，南北画风之渴望交融，日益显见，贺天健、吴湖帆乃当代山水画两大巨擘，无日不在思画风之沟通，南北之交融。吴湖帆在《晓云碧峰》中题曰：“李唐倪迂皆从关仝得笔，可知峻严疏宕本是一家眷属，徒求形式，原非确论。”贺天健将南北画风融于一图中，更是常见。但两位长者毕竟自有禀赋，湖帆词人也，性宽和，画多婉约清丽，尚柔；天健诗人也，性耿直，画多雄强爽辣，尚刚。两人均天赋高迈，才锋无比，浸润诗书，陶淑风雅，一曰“梅景书屋”，一曰“开天天楼”,其人品、襟怀、学问，咸称上上，在海上画坛各树一帜，咸可为天下法。石朗先后获得两位大师亲授，吮足法乳，其幸运也，天下无双乎？

　　杨石朗，1915年出生于浙江海宁盐官镇平安桥北一农村。乳名祖勋，父亲在一家南北杂货店做店员，母亲乃一农妇，度日艰辛。石朗七岁时不幸父亲病亡，家境益落，九岁才勉强入小学，十三岁时实在无钱读书，堂伯介绍他到硖石鼎泰恒布店当学徒。从小喜画，时月规仅两角，积储购一册《芥子园画谱》，悉心临摹。十九岁来沪，在虹口地区一家小绸厂当职员，二十二岁试作一图参加“救济难民画展”，入选了，这是他第一件正式面世之作。1939年拜贺天健为师，老师说他基础好，不必从一树一石起首，可直接临摹成幅古画，不到三年，已非“吴下阿蒙”了，贺师亲自为他主持画展，得佳评，小有名气了。惜他还逗留在“科班”（临摹珂罗版印刷品）阶段。有人提醒他应直接临摹古人真迹。春申江头只有吴湖帆书画收藏甲天下，拜他为师，能睹真迹。经吴湖帆早期门人王季迁介绍，吴师不收“十两黄金五桌酒”，正式收杨石朗列入梅景书屋门墙，杨石朗见到了宋、元、明、清名画真迹，逐步登堂入室，得以直面历代诸大家笔墨真谛。贺、吴两师为石朗如虎添翼，才使他今日之中国画创作有如此高成就。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阶级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书画市场一度疲软，杨石朗去从事连环画创作。1952年分配至《江西日报》任美术编辑兼摄影记者。得以经常上山下乡，他认真“师造化”，认真“行万里路”，真宰上诉，得亲天籁，不断地出入“云深不知处”。他曾十上庐山，九登井冈，多次赴黄山，还入巴蜀，过三峡，跨秦岭，攀华山以及涉足其它名胜古迹，深深叹服前贤的皴擦勾勒，绝非杜撰，乃无不来自大自然。昔年贺天健曾教导他：常熟的剑门，诸暨五泄，何处不是“荆浩、关仝”？“不必千金买范宽”。他终于渐渐悟出：深入师造化，才能自出机杼，形成自己的艺术面目。画坛上知晓了江西出了个“杨石朗”。

　　十年动乱期间，社会板荡，人妖颠倒，厄运普罩着文艺界，杨石朗自然也大受折磨，1968年底下放到井冈山麓的宁冈县去劳动，他不以为苦，而巍巍井冈山却吸引了他去深入云壑。他坚韧、刚毅、不畏强暴，终于挺过来了，光阴荏苒，他踏着刺蒺藜渡过了花甲之年。

　　杨石朗六十多年来的艺术生涯，早年在贺、吴两师直接教导下，沉浮于笔阵墨海，徜徉于青山绿水，深深悟解中国画“笔墨”的要理。昔人有“力能扛鼎”，“金刚杵”之说，乃言其笔气之沉也。中国画讲“气韵”，“气在笔力”，气到便是力到。石朗用笔，尖、肚、根俱能上纸素，重中锋，笔性好，悟性高，放笔运转能变化多端。

　　“韵”，主要通过用墨用水来体现，所谓“韵在墨彩”也，董源、黄公望均有《浮岚暖翠》之作，“浮”、“暖”，须经用墨以显之。南方山水画多用破墨，北方山水画多用泼墨。贺、吴两师俱为用墨用水高手，我曾亲见两老挥洒，贺老水墨烘染不忘用笔，他的烘染能 “无骨而立”。吴老有次和唐云、陆俨少等合作一帧大幅山水，他大笔泼出远山，极鲜活灵动之致，观者叹绝。两老用笔用墨之法，石朗烂熟胸中，宜其指拨烟云，不同凡响。

　　笔能精，墨能妙，则法备而气至，六法尽矣。石朗从艺六十余年，尽贺、吴两老之笔诀、墨诀和水诀。

　　但杨石朗不是困守师门的丹青匠人，他懂得一位有出息的画家，到一定时候，必须求脱，必须摆脱依傍，蜕变破壳而踏出自己的路向，立起自己的门户。他经常申言：应把传统、生活、创造—三者有机结合，在创作实践上做到“彼中无我，我中有彼；出自于彼，胜之于彼”。这是多么大的抱负呀！说明石朗之自信，他能持之以恒。仿古，习人，终其目的乃“为我”，这样的画人，其作品才有生命力，才具时代性。

　　创面目是十分不容易的，要有高禀赋，要有恒久心，懂得水到渠成等火候。胡乱变法只能把自己导入误区，走上邪路。变法须注意到“立格”，须知“鼠头獐目”亦面目也，那就等而下之矣。昔贤曾有“四则”之说，大可供吾人变法立格作参考：一曰清心地以消俗虑；二曰善读书以明理境；三曰却早誉以冀远到；四曰亲风雅以正体裁。吾当与石朗道兄共勉之。我观石朗画，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乃他身怀“四则”之修养也。我所寓目的石朗画多属晚年之作：厚重、阔大、苍劲、浑朴、华滋、满画幅显得勃勃生机，巍巍峨峨，郁郁葱葱，扑人眉宇，构图喜作重山复水，千岩万壑，走势无涯，中有云气涧道，下布密树箐林，他还长于抒写老树撑云，藤萝盘挂，高岩飞瀑，长河萦回。青绿设色略近吴湖帆，水墨放笔，似见贺天健韵致，但均自有杨石朗的己意。他毅力过人，不怕功夫之沉重，前后创制了三件山水画长卷：《匡庐奇秀》（45公尺）、《巍巍井冈山》（55公尺）、《三峡奇观》（43公尺），如此重头戏，他游刃有余，仿佛“万水千山只等闲”，这是一般画家望而却步的，行见他笔健墨酣，寿者相也，吾欣欣为石朗道兄祝。

　　石朗画多中锋，笔不机巧，意不机巧，他喜于平中求奇，不显巧于世，不求炫于人，刻有一印章“百年以后人论定”。信然！

　　他坚决反对中国画创作中民族虚无主义倾向，这和我一贯坚持“中国画应该姓中”的主张相一致。我们两人明确立言“传统不可丢”！

　　一切可惊可愕可悲可喜之事，或旷世而思慕，或异域而交感，石朗耿介正直，不善交际，不免为某些权势者所不喜，某些热衷于搞“外打进”及一味依靠特技手段作画之辈所冷漠。但他确有一手好山水，“一枝秃笔走天下”，定能受到真正喜爱中国画艺术的人士所理解，所接受。

　　石朗画师，老树绽青，彤管生辉，身心康泰，享金石寿。
邵洛羊撰
邵洛羊撰于上海武康楼南窗下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日
时年八十二岁
（文章来源：《杨石朗画集》）

目录
老树绽青 彤管生辉（邵洛羊）………………… ·
题诗（徐邦达） ………………………………… ·
题诗（蔡若虹） ………………………………… ·
题辞（何海霞） ………………………………… ·
踏云归来 ………………………………………… 1
深山雄峰 ………………………………………… 2
潇湘雨过 ………………………………………… 3
华岳滴翠 ………………………………………… 4
日照香炉生紫烟 ………………………………… 5
暴雨欲来 ………………………………………… 6
顶天立地 ………………………………………… 7
北派南味 ………………………………………… 8
井冈山 （局部）………………………………… 9
井冈山 （附局部）………………………………10
秋山归鸦 …………………………………………12
巫山涌翠 …………………………………………13
溪山鸣泉 …………………………………………14
深山归樵 …………………………………………15
秋山访侣 …………………………………………16
黄洋界云海 ………………………………………18
汉阳峰 ……………………………………………20
松荫赏瀑 …………………………………………21
三峡崆岭峡 ………………………………………22
危崖探奇 …………………………………………23
雪山归辛 …………………………………………24
含鄱晓云 …………………………………………26
独俏一枝春 ………………………………………28
黄岳群峰 …………………………………………29
西陵烟云 …………………………………………30
圭峰 ………………………………………………31
西陵写生 …………………………………………32
秋山归辛 …………………………………………33
庐山春晓 …………………………………………34
黄山玉屏峰 ………………………………………36
横云绕岭 …………………………………………37
翠谷飞瀑 …………………………………………38
巫峡 ………………………………………………40
天堑变通途 ………………………………………41
巫峡雄姿 …………………………………………42
九寨宏观 …………………………………………43
匡庐揽胜 …………………………………………44
宝峰湖 ……………………………………………45
峡江行 ……………………………………………46
翠峰秋瀑 …………………………………………47
泰山南天门 ………………………………………48
气势雄伟 …………………………………………49
三清翠屏 …………………………………………50
泰山中天门 ………………………………………51
奇峰突立 …………………………………………52
张家界奇峰 ………………………………………53
井冈泛木 …………………………………………54
叠山秋意 …………………………………………55
井冈飞瀑 …………………………………………56
巍巍井冈山（长卷局部） ………………………57
井冈雪霁 …………………………………………61
庐山诗意 …………………………………………62
黄岳涌翠 …………………………………………63
松山绕云 ………………………………………… 64
江山叠翠 ………………………………………… 65
匡庐奇秀 （长卷局部）………………………… 66
飞流直下 ………………………………………… 68
巫峡百步梯 ……………………………………… 69
庐山五老峰 ……………………………………… 70
匡庐烟云 ………………………………………… 71
匡庐飞瀑 ………………………………………… 72
秋江烟云 ………………………………………… 73
匡庐奇秀（长卷题跋） ………………………… 74
奇峰密林 ………………………………………… 76
匡庐幽径 ………………………………………… 77
犁尖峰 …………………………………………… 78
云涌五老 ………………………………………… 79
蓬莱三岛 ………………………………………… 80
湘西张家界奇境 ………………………………… 81
三峡奇观（长卷局部） ………………………… 82
江山叠翠 ………………………………………… 84
翠峰瀑声 ………………………………………… 85
红岩雪山 ………………………………………… 86
翠谷秋韵 ………………………………………… 87
井冈山下砚台村 ………………………………… 88
井冈山土岭村 …………………………………… 89
峡江图 …………………………………………… 90
匡庐明珠 ………………………………………… 91
五老远望鄱阳湖 ………………………………… 92
匡庐新径 ………………………………………… 93
井冈龙潭 ………………………………………… 94
秋峡扬帆 ………………………………………… 95
山间有人家 ……………………………………… 96
深山归舟 ………………………………………… 97
三清山奇峰 ……………………………………… 98
黄山石笋矼 ……………………………………… 99
徙倚孤亭起浩歌 …………………………………100
石涛遗意 …………………………………………101
关山绕云 …………………………………………102
龙宫洞 ……………………………………………103
翠峰藏古寺 ………………………………………104
乌龙潭瀑布 ………………………………………105
朱砂冲哨口 ………………………………………106
秋山探瀑 …………………………………………107
匡庐云涌 …………………………………………108
春到漓江 …………………………………………110
雄山雪霁 …………………………………………111
江山赏瀑 …………………………………………112
黄山西海门 ………………………………………113
盘石松风 …………………………………………114
秋林赏瀑 …………………………………………115
庐山含鄱口 ………………………………………116
江山雪霁 …………………………………………117
深山幽居 …………………………………………118
华岳千尺幢 ………………………………………119
天台山石梁飞瀑 …………………………………120
溪山归樵 …………………………………………121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 ………………………………122
秋山归辛 …………………………………………124
飞云双瀑 …………………………………………125
匡庐巨瀑 …………………………………………126
西陵烟云 …………………………………………127
巫峡群峰 …………………………………………128
大宁河 ……………………………………………129
巫峡云涌 …………………………………………130
玉屏云涌 …………………………………………132
巫峡神女峰 ………………………………………133
溪山访友 …………………………………………134
山雨欲来风满楼 …………………………………135
峡江风帆 …………………………………………136
三峡奇观（长卷局部） …………………………137
瑞金叶坪 …………………………………………141
庐山壮丽景色诱人 ………………………………142
宋人气势元人笔墨 ………………………………143
赏瀑图 ……………………………………………144
革命遗址茅坪读报处 ……………………………145
青绿山水 …………………………………………146
瀑 …………………………………………………148
诗画配 ……………………………………………149
深谷探瀑 …………………………………………150
天堑变通途 ………………………………………151
江山滴翠 …………………………………………152
雄山云涌 …………………………………………153
梅花欢喜漫天雪 …………………………………154
匡庐朝云 …………………………………………156
怀玉山纪游 ………………………………………157
崆岭峡（早期作品） ……………………………158
拟北宋山水 ………………………………………159
纵情黄岳顶 ………………………………………160
黄洋界 ……………………………………………161
井冈山 ……………………………………………162
痴待云涛渐渐无 …………………………………163
迎霜破雪是春梅 …………………………………164
梅花欢喜漫天雪 …………………………………165
雁荡合掌峰 ………………………………………166
群峰争秀 …………………………………………167
朱砂冲哨口 ………………………………………168
阳朔大榕 …………………………………………169
茨坪写生 …………………………………………170
满山春色 …………………………………………171
江南桕子红 ………………………………………172
含鄱春云 …………………………………………173
庐山栖贤桥 ………………………………………174
漓江春韵 …………………………………………175
巫峡烟云 …………………………………………176
庐林大桥 …………………………………………177
华岳东峰 …………………………………………178
三峡香溪 …………………………………………179
翠壁幽游 …………………………………………180
常用印章 …………………………………………181
社会活动 …………………………………………182
艺术成就年表 ……………………………………183
笔墨情意笃 堪铭丹青史（谢文堃）……………184
后记（张宇清） …………………………………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