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民

　　蔚县剪纸，俗称“蔚县窗花”，因其家家户户把它贴在窗户上而得名。窗花之誉，既是当地民众对这一古老民族民间艺术充满昵爱和深情的美谓，又是艺术生存景观的真实写照。它以阴刻点彩的精妙技艺、瑰丽鲜艳的画面和浓郁的地域特色，在全国独树一帜并蜚声海内外。
　　中国是个剪纸大国，蔚县剪纸能盛名远播，久传不衰，源于它质朴、率真、热情、浓烈的艺术特点和丰富、饱满、深邃、广阔的文化内涵。在一代又一代艺人的探索和凝炼中，蔚县剪纸不仅构成了地域民俗生活的壮美景观，而且早已成为国人亲朋好友之间相互寄托美好情谊、乃至馈赠外国宾客的上佳礼品。专家学者们将这种由农家粗手世代孕育和传承的艺术品，称作中华民族传统艺术的奇葩和象征符号，誉为研究中国农耕社会历史、文化、思想、习俗、审美的活化石而受到世人格外青睐。
　　蔚县人把贴窗花称为“挂喜”，即张贴喜庆的意思。在方圆百里的大地上，蔚然成风。最能展现蔚县人酷爱剪纸、迷恋剪纸、陶醉剪纸风采的是隆冬腊月。当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覆盖北方大地的季节，蔚县城乡却是最为欢乐火爆热闹的日子。忙完一年农事的农民们，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赶制剪纸、销售和购买剪纸。夜晚家家灯火通明赶制剪纸，白天肩挑车推从一个集市赶往另一个集市摆摊亮货推销。在那些日子里，蔚县八大镇的集市犹如开锅的饺子，卖家们竖起一架架“亮子”，摆出一溜溜桌子，亮出一摞摞精细勾画刻制的成双配对、幅全套整的窗花，要比一比、赛一赛，看谁的窗花最招人爱，将十里长街装扮得五彩缤纷，春意盎然；买家扶老携幼、满脸喜悦、摩肩接踵地指指点点，看完了这家看那家，货比三家才肯买下自己最喜欢的剪纸。尽管沿街的小吃店刀勺山响、叫声震天、佳味飘香，目眩神迷陶醉在窗花海洋的人们却不为所动。当地人将这种盛景称为“看窗花”，并积久成习，实际却是一年一度的全县窗花艺术的大检阅、大评比、大交流。正是这种群众性自发的大交流和大评鉴，使蔚县剪纸不断推陈出新、人才辈出，日益繁荣和完美，成为中华民族艺园中一枝充满泥土芳香和异彩纷呈的奇葩。
　　在改革开放年代，古老的蔚县剪纸与时俱进，在各级政府的关怀和扶植下，已经发展成一项地域特色鲜明、艺术风格独具的东方文化品牌。它犹如展翅飞翔的凤凰，已从自娱自乐的农家小院走进大都市的高楼殿堂，从蔚县走向全国各地，从中国走向世界，畅销7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农民发家致富的摇钱树。据统计，目前全县22个乡镇中有16个乡镇108个行政村中分布着剪纸艺人，其中剪纸专业村28个，剪纸专业户1100多户，从业人员多达28000多人；年产剪纸300多万套，年收入3000多万元，已成为区域特色经济的拳头产品和重要支柱产业。蔚县剪纸的这种生态状况，在全国剪纸事业中是独一无二的辉煌。因此，被文化部授予“中国民间艺术之乡”，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中国剪纸艺术之乡”，并挂牌“中国剪纸艺术研究基地”。


　　　　一

　　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现象的生成，都与所在地域的地理生态和人文历史密切相关。研究蔚县窗花的产生与发展史发现，它们无不折射着地域文化和自然生态的光芒。
　　从地理环境看，蔚县位于冀西北的太行山、恒山和燕山三山余脉交汇之处，是个四面环山的壶形盆地，因此一条贯穿全境的大河也得名壶流河，并与清水河、定安河共同汇成一马平川的沃野，形成三山聚会、三河交合、地貌齐全、气候温和的自然地貌。山脉之外，它东邻京津大都市，西依山西雁北，北接内蒙古草原，南连华北平原。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和位置，使蔚县自古就成为中原地区通往蒙古大漠、西北和东北的天然古道和兵家必争之地，形成既封闭又开放的生产经营环境。所谓开放，是指南来北往的骡马商队，既给这里的人民带来生产生活所需的物质文明和商贸繁荣，又带来外部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文化和精神文明，虽地域闭塞五行八作却极其兴盛。所谓封闭，是指群山环抱的蔚县盆地依赖水美地肥的天然条件，长期过着自给自足的农牧生活，文化信仰虽与中原无异，生活习俗却自成一统。在更朝换代中，这种特殊的地貌环境和生活方式，既为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文化交融和沉淀创造了条件，也为蔚县剪纸艺术的萌生、发展和传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沃土和条件。
　　从人文历史看，远在石器时代，这里便有人类繁衍生息，著名的泥河湾古人类遗址的大部就坐落在蔚县境内。据考古学家发掘考证，在横穿县境的壶流河两岸新石器时代曾分布着50余处氏族部落生活的遗迹，堪称是我国古代北方先民的重要发祥地之一。黄帝统一各部族建都于涿鹿矾山黄帝城，蔚县为近畿屏障。夏、商时代，虽然国都已迁往中原，蔚县仍为炎黄后裔生存之地。商末戎族东迁占据这块盆地并创建代国，从此在整个春秋战国时代蔚县为代国政治经济中心所在地，至今尚存代王城遗迹。秦统一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蔚县属代郡。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始称蔚州。在州前冠以“蔚”字有两种解释，一说该地林草茂盛、田肥水美而称蔚；一说为纪念古代国最后一位国君蔚而称蔚。唐宋时期蔚州为汉族与少数民族争夺的战场和多民族杂居之地。明初，蔚州被列为军事要塞，设蔚州卫屯兵戍边，再次成为北方一个重要军事、经济、文化中心。清初袭明制仍为州，属山西大同府，后改县，隶属直隶宣化府，后又改称蔚州。民国时改称蔚县至今。
　　在蔚县历史上，虽然戎族建国称都的时间只有150年，但代王朝的经济文化辉煌却给这块大地留下随处可见的烙印。房屋建筑讲究雕梁画栋、窗敞几明，村镇设计追求气派实用、墙固民安。特别是明初的戍边政策，使蔚县迎来长达600年的安定和繁荣，并形成以村为堡，筑城修寨，出现800个村庄800个堡的奇特建筑风貌。虽然当今的蔚县经济文化正在向小康社会迈进，但历史上骡帮驼队和战争留下的种种遗迹、戍边修建的各种各样古堡攻防工事，仍然让人惊叹和震撼。尽管更多的历史阶段是少数民族进军中原和中原军队征伐少数民族的战争不断，曾给这里的人民带来无数次的灾难和毁灭，但这两个相对安定的阶段却给这里带来休养生息的繁荣。据考古发现，蔚县地上地下文物分布之多，在全国罕见，仅不可移动的文物古迹就达783处，至今尚存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北魏南安寺塔、元朝建筑的释迦寺、明代玉皇阁等，仍在昭示着昔日的繁荣和辉煌。透过这些古迹和文物，呈献在人们面前的不仅是浓厚的历史气息和文化氛围，更重要的是蔚县人在这种历史和文化中凝炼和熏陶出的心理品性和人格气度。那就是古朴敦厚、勤奋坚毅，深沉而有血性，聪颖而善商的民风。
　　对蔚县人的品性，历代史书有不少记述。司马迁在《史记》中说：“代俗矜冀好气任侠。”宋《夏疏》曰：“人性劲悍闲于戎马崇尚气节可以义动。”苏东坡则说蔚人：“劲勇而沉静”。历史留给蔚县人的思想和气节，在现实生活中又化成一代又一代光耀史册的民族精英。名扬天下的有，明代镇守宣化府、战功显赫的大将马芳，英勇善战、击退入侵朝鲜倭寇而升任兵部尚书的郝杰，清代两次出仕、不畏权贵、一生与贪官污吏斗争的一代名臣魏象枢等等，载入《蔚州志》的就多达千人。民间传说蔚县出的官六部尚书齐全，文臣武将众多，县官有一斗芝麻之多。虽然过于夸张，但却是蔚县地灵人杰的写照。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无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蔚州人心理品性的发展和成长。而文化基因连绵不断的传承和沉淀，又为蔚县窗花阳刚之气艺术特色的萌生和发展奠定了思想文化基础。
　　“八百村堡八百戏楼”，是蔚县人对村堡文化生活引以自豪的一句口头禅，但村村有戏楼、四季有演出绝非妄语虚言。有的村中戏楼多达三四个，甚至在富家大户庭院内也建有戏楼。据文物部门统计，该县目前保存比较完好和还在使用的古戏楼尚有近360多座，不仅式样繁多、建筑精美，而且还绘有各种各样宣扬英武忠孝的绘画，堪称是我国北方戏楼文化大观园，并由此形成了人人热衷看戏、讲戏、唱戏和参与花会演出的民风。据《蔚州志》记载，光绪年间活跃在蔚县的剧种就有蔚州秧歌、蔚州大戏、蔚州弦子腔、蔚州道情、山西梆子、蔚州灯影戏、蔚州罗罗腔、蔚州耍孩儿及京都班社等十种之多，仅秧歌就多达420多个班社，且名角倍出，敢于闯京走卫与名伶大班媲美。每逢年节庙会，常出现对台多台演出的盛况。与此相映，蔚县民间闹元宵、闹社火的活动更是流光溢彩，表演艺术有背阁、抬阁、旱船、斗龙、活马、跑驴、推车、高跷、舞狮、曲艺、杂耍、武术、花灯、烟花等，集会小演，年节大演，人人参与，个个争耍。因此，逛会看戏，不仅是蔚县的又一道文化风景线，也是昔日生活繁华富庶的生动见证。这种狂热追求精神享受的习俗和历史，无疑为蔚县剪纸形成以戏剧人物和历史故事为特色的艺术萌生奠定了坚实的生活基础，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素材。
　　戏剧的鼎盛，又引来百业的繁荣。据《蔚州志》记载，自明初屯兵戍边以来，蔚县形成了以县城为中心的西合营、代王城、暖泉、吉家庄、白乐、北水泉、桃花、白草窑等八大商贸聚散地，行业涉及皮革、造纸、贩运、客栈、钱庄、银匠、鞋匠、铁匠、染坊、木匠、织布、饮食等等。每遇集市，商贩纷至沓来，摆满县城十里长街的两厢，数十里内的人们相聚，热闹非凡，构成一幅塞北地区的《清明上河图》。能工巧匠们精心细作的皮革皮衣、金银首饰、箱柜雕花、美食佳肴等等，美轮美奂，不仅装缀本地的生活，也远销北疆和内地。于是，“蔚县人能、灵”之类的赞誉就传往四方，并由此被誉为“张家口的犹太人”的雅号。这些对蔚县人群体的评价，既是对蔚县人杰地灵的赞美，也是对其普遍具有较高智商和善于经营的人格和品性的颂扬。如果我们穿越时空的隧道看待这种现象，就会发现蔚县人聪明好客、善钻研和经营的品德是悠远而多磨难的历史锻造的结果。他们继承了先祖开创这块大地文明的英武和坚毅，又在艰难生存中炼就了灵活和聪颖。而正是这种品性，为他们探索对传统技艺创新提供了勇气和力量。当那些剪裁皮革、打造银器、修鞋雕花的能工巧匠们的粗手拿起足刀，刻向一张张一摞摞雪白的麻纸时，蔚县窗花这项令世人称奇叫绝的民族艺术之花，就在他们一次次的试验中诞生了。因此说，蔚县五行八作的兴盛，为蔚县剪纸的孕育提供了技术条件和保障。
　　上述地理和人文环境，使蔚县剪纸在萌生之日就打上了深刻而鲜明的地域特色，呈现出与众不同的丰厚文化底蕴和品格。艺人们勇于对传统艺术的创新性超越和实践，为形成在中华剪纸艺术中独领风骚的重要流派和世界民族艺术大花园中的奇葩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

　　点彩剪纸，是蔚县人特有的发明和创造，是数代剪纸艺人刻苦探索的思想和智慧结晶。它采用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剪纸艺术形式，用薄薄的白色宣纸，拿小巧锐利的雕刀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来，再点染上鲜艳亮丽的颜色而成。这种技艺以阴刻见色功、阳刻见刀功著称于世，以色彩浓艳及阴阳刻技巧妙结合的特色享誉海内外。其内容涉及戏剧人物、脸谱、故事、花卉、草木、鸟兽、虫鱼、节俗等，艺术形象构图精巧、造型别致、玲珑剔透、栩栩如生，深受群众喜爱。它所展现的文化内涵，既是农耕社会劳动人民对历史、人物和生活的立体精湛描写，又是中华民族人生哲理和道德观念的尽情抒发，而且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因此对其艺术特色的探讨就受到格外关注。
　　对这一技艺诞生的确切年代，史书和方志没有记载。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封建社会，由农家粗手世代创造和传承的艺术尽管风靡大半个中国，人人喜爱，却没有在史书中留下片言只语，这是可以理解的。在封建统治者眼里，蔚县窗花是庄稼人手里的“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当然也就没有入书入志的资格了。也正因如此，蔚县点彩剪纸才极少受到上层社会文化观念的渗透，保持了原汁原味的乡土风貌，愈发显得珍贵和有价值。据已发现的蔚县古代剪纸推断，蔚县的剪纸活动可追溯到明代成化年间，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当时的剪纸为单色（红纸或白纸），形象古朴粗拙，主要用于绣鞋花样、枕头顶花样、婚丧吉祥物和年节炕头、窗户、灯笼装饰等，多为自产自用的女工作品。虽遍及家家户户，其式样和技艺与全国各地剪纸并没有多大差异。由单色剪纸发展成“以阴刻为主，以阳刻为辅”的点彩剪纸，才是蔚县剪纸发生重大技艺革新和品格升华的里程碑。据田野调查和对一代又一代艺人的传承祖谱推算，蔚县点彩剪纸始创年代为清代咸丰年间，距今已有近200年的历史。
　　蔚县剪纸的成长和传承没有受到历史沿革中更朝换代的冲击，得益于其特殊的地理生存环境。明初屯兵戍边使这块大地出现了相对稳定，即使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清王朝进入衰败没落阶段，远离京师地处封闭盆地的蔚县人仍然过着安定自足的农耕生活。从县境内完好保留的大量明清时代建筑和古朴淳厚的民风可知，清王朝的衰败浪潮并没有波及到这里的百业繁荣，割地赔款和八国联军的灾难也没有祸及这个地方人民群众的安定和衣食，古驿道飞狐峪照常是京津杂货、苏杭丝绸、木梳、茶叶和西北、东北及蒙古大漠皮货、中草药、白麻、木耳、干山货等交易的通衢大道，集市贸易仍在繁荣昌盛，戏班仍在走堡赶会地演出。人们在安享天伦之乐的同时，总要千方百计地装点自己的生活，这样就在蔚县经济文化中心的县城及周围应时而生了刘老布（银匠）、吕会（阴阳先生、纸扎）、翟文玉（手工艺人）、聋哑人翟姓媳妇、张道士（绘画、纸扎）、王质（私塾先生）等第一代点彩剪纸艺人。他们的贡献是借鉴年画、绘画、刺绣、皮影等艺术的色彩美，将颜色用于剪纸。剪纸上染色，在今天看来是小事，但在从来没有人做过的时代，却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和创造。它使蔚县剪纸摆脱了传统单色剪纸的单调和平淡，升华到缤纷和斑斓，铺开了独树一帜的大道。
　　当时参与创造点彩剪纸的艺人有多少，由于没有文字记载，至今还是个未知数。刘老布等六位是众多年逾古稀老艺人推算承师祖谱公认的一代蔚县点彩剪纸的先贤人物。他们以心灵手巧和有文化有手艺而闻名乡邻。据调查，他们将传统剪纸发展成点彩剪纸的创意，源于冀中武强年画的大量流入对传统剪纸艺术的巨大冲击和启发。初时用色，多为就地取材的槐花汁等天然染料加糖稀而成，点彩也只能在透明的云母片上，多用于商家门窗装饰，因此被称为“天皮亮”。后来随着国外化学色的输入、宣纸运用和技艺提高，才出现今天蔚县窗花大红大绿的亮丽、鲜艳和多彩。
　　追溯蔚县剪纸的发生发展史，在长达200年的历史中，大致经历了初创、成熟、创新三个阶段，共有五代艺人为此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和奉献了聪明才智。继刘老布等六位代表人物之后，技艺成熟阶段的代表人物有蔚县南张庄村民周瑶、李家庄村民温新春等。技艺创新阶段的代表人物为南张庄村民王老赏、周赐、王守业、周永明、周恺，李家庄村民李生、李佃士，夏源村民赵金城，暖泉村民宗大发，县城陈槐，宋家小庄曹佃成等。其中尤以王老赏（1890～1951）著名，他集大成于一身，不仅技艺全面精湛，将画、刻、染、卖形成一条龙产业，而且形成了以戏剧人物和花卉为主题的独特艺术风格。他的作品姿态生动、色彩鲜明，雕琢精美、充满风情，不仅受到当地广大群众和艺人的喜爱和尊崇，广销内蒙古、东北、西北及全国各地，也成了国内外专家和博物馆争相收藏的精品。由于他生长在南张庄、创业传业于南张庄，蔚县南张庄便成了名扬中外的剪纸艺术专业村。据调查，全村276户，886人，村民中从事剪纸艺术的有543人，占居民总数的61%。
　　世人对王老赏的推崇和赞扬，也是对蔚县剪纸艺术的推崇和赞扬。王老赏作为蔚县剪纸的杰出代表人物，成长之路却是极其坎坷和艰难的。他出身贫寒却秉承了古蔚州人的敦厚刚毅，生活无着却练就了好学善思，以聪颖耐苦名播乡邻。他先师承于本村窗花师周瑶，又师承于县城南关的吕、翟两家，但三家的窗花均呆板、粗糙、不够精细完美，故被后世群众贬称为“口袋戏”、“五大色”。意思是剪刻出的戏剧人物形似“口袋”，颜色也只有五种，形象呆板、颜色扎眼。自幼酷爱戏文和手艺的王老赏，对周、吕、翟三家的作品不足之处大胆改革，对技艺苦心揣摩，探索刀具和刻艺创新，历经数载，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形成蔚县窗花的独特艺术风格和流派，并把二百四十多出戏和戏里数以千计的人物，以鲜活优美的形象，性格各异的造型，重染轻点，栩栩如生展现人间。这一巨大贡献和技艺突破，不仅奠定了蔚县剪纸成为全国独树一帜的剪纸艺术地位，而且也使点彩剪纸一跃成为宝贵的民族文化重要遗产，同时也使王老赏这位农民子弟成为一代当之无愧的声名远播的民间剪纸艺术大师。
　　从艺术视角审视蔚县剪纸，可以说由王老赏开创的艺术风格，就是蔚县剪纸的艺术风格。王老赏虽然去世多年，但他的作品、人品、艺术造诣，却影响着蔚县几代人，至今仍在发挥着旗帜和榜样的作用。尽管在这项艺术发展成长中，做出贡献的不仅仅是王老赏一个人，许多革新和创造是由众多人探索试验完成的，例如同时代的李家庄艺人李生、李佃仕对本土戏剧人物“仕女无肩，勇将无项”的造型创造，县城陈槐对花鸟鱼虫的抓神造型成就等等，构成群星璀璨的群体，但人们往往把功劳和贡献记在王老赏名下，并由此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传说和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在蔚县人眼中，王老赏是蔚县点彩剪纸艺术的祖师式人物，他的一生充满了神奇和奥秘，是庄稼人的骄傲和品牌！正是这种民风和品格，使蔚县人把剪纸艺术从一个巅峰推向另一个巅峰，不断创新和发展，人才辈出，成为中外闻名的剪纸艺术之乡。
　　蔚县剪纸是一种纯手工制作的平面镂空艺术，题材取于当地人都熟悉和热爱的戏剧、花卉、历史故事、习俗和风情。但究其技艺之秘，艺人们并不遵循教科书透视学及色彩学的法则，不受解剖学和比例关系的制约，也不追求自然光真实感的形似，而是在生活感觉的驱使下，靠直觉、意念和想像刻意追求艺术的神似，用感情之刀释放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对忠臣良将的崇敬爱慕，对奸佞叛逆的仇视鄙夷，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和追求。这些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饱含庄稼汉一腔热情的艺术品，以造型夸张生动、构图奇巧、神态细腻逼真、刀功利落精细享誉四方。它所散发的浓烈原始意味和稚拙美感，犹如一只只小手，抓住了人民群众的心，形象真实地反映了农耕社会人民的情感和信仰。因此，自它诞生之日就深受广大群众喜爱和青睐。这是蔚县剪纸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也是蔚县剪纸商品性所在。
　　在研究蔚县剪纸中，专家学者很容易发现，这里的剪纸在制作技巧和从业人员上有两个明显不同于全国其他地方的特点。其一，不管剪纸图案多么细致复杂，不是用剪刀剪而是用刻刀刻。这其中固然有增加同一图案生产数量的追求，但由剪刀剪变成刻刀刻却是蔚县剪纸艺术一次脱俗鼎新的革命和升华。由于初始刻制窗花所用刀具是旧时修脚用的足刀，当地老乡便把用这种工具刻的剪纸称为“足窗花”。尽管后世艺人早已把这种刀具发展成刻窗花专用的大刀、小刀和扭子三种，因其源于修足刀且形状似人之足型，至今在当地仍有人称它为“足窗花”。其二，外地从事剪纸的艺人多以女工著称，而蔚县从事剪纸的艺人却以男工领军，且大多有着鞋匠、银匠、木匠、皮革匠、裁缝、绘画及从事各种手艺的经历。由女工改为男工，由剪刀剪变为刻刀刻，这不仅仅是从业主体和工具的变革，而是对传统剪纸艺术一次质和神的飞跃。有人据此评价说：蔚县剪纸是男人的艺术。真是透骨点髓，恰如其分！
　　欣赏蔚县剪纸，犹如阅读历史和感受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画卷。在数以千计的蔚县剪纸作品中，无论是挥戟舞枪、撩袍纵马、掩面含羞、弄裙舞帕的戏剧人物，还是张牙舞爪的猛虎雄狮、摆尾昂首腾云驾雾的巨龙麒麟，奔驰的骏马、安卧的耕牛、飞云茂木，处处渗透着北方民族和燕赵壮士的浩然正气。即使牡丹、荷花、石榴、菊花、彩凤、鱼虫、喜鹊、红梅等等，在女工剪刀下曾呈现的温柔和昵爱、纤秀和轻俏，一旦经过蔚县剪纸艺人之手的刀刻、加工和点染，也变得更加秀美、刚劲、英武和喜庆。这种艺术美，无处不展现着庄稼汉的精神世界和审美观。在饱经战乱之苦的蔚县男人眼中，崇尚英雄豪杰是天经地义，追求生活幸福美满却不带半点媚气。他们刀下的艺术，既是对当地男人喜怒哀乐思想的真实写照，又是对当地男人审美情趣的真实抒发，从而构成了蔚县剪纸艺术充满阳刚之气的浓郁地域文化特色。
　　蔚县剪纸的另一个特色，就是它和它的载体窗户的和谐统一。在蔚县人眼里，窗户不仅是御寒采光、追求明亮，而且是一个家庭文明或龌龊的标志。因此，不论穷家还是富户，都十分讲究窗户的设计和构造，面向院落的屋墙离地四尺后一律是顶梁夹柱的大窗户，几乎占了大半个墙体。富户精细雕刻、饰花纹图、造型复杂多样，穷家粗木拼做，虽无豪华富贵之气却也素雅敞亮。窗分对扇窗、四扇窗、条屏窗、子母窗、姊妹窗等，窗格有方八空、方九空、方十空等。这种建筑风格，既是古代国京华都风遗存，也是蔚县人世代讲究生活追求美和光明的体现。糊上白麻纸的大窗户，空荡荡白晃晃，缺乏生气和喜悦，将经过点染的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窗花，贴在一个个窗格内的白麻纸上，便组成了一块既给家庭带来欢乐和喜庆，又便于对子孙开展传统美德教育的文化内涵极其丰富的展版。于是，看窗花讲故事，以古喻今；看戏文创窗花，褒忠贬奸，成了风尚。过年节办喜事，这种风俗便在蔚县城乡遍地开花，形成一条风格奇异、蔚县独有的窗花方阵文化风景线。他们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把受左邻右舍称赞叫好的剪纸大量制作送往集市销售，把众人不喜欢和提出批评的剪纸进行修改加工重新制作。从这一点来说，蔚县窗户既是优秀窗花发祥的处女地又是传播地，既是剪纸艺术交流地又是技艺升华的群众论坛。


　　　　三

　　作为民间艺术，蔚县剪纸虽然走过近200年的历程，但真正把它作为一种艺术，作为民族文化瑰宝和珍贵文化遗产进行保护和弘扬，是新中国成立后。
　　首次将蔚县剪纸艺术以图文画册形式公布于世的，是1950年。当时正是建国之初，察哈尔省文联组织部分艺术家到蔚县下乡采风（蔚县当时属察哈尔省管辖），拜访了这项艺术的第三代著名传人王老赏，并由古塞、钱君匋执笔编写了《民间刻纸集》一书，由上海万叶书店于1950年出版，才引起了社会和众多学者对蔚县剪纸艺术的关注。于是，一些酷爱剪纸艺术的专家先后到蔚县采风调查，并于1954年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佟坡等编著的《民间窗花集》和傅扬编著的《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两部书。1955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古塞编著的《王老赏戏剧刻纸》一书。这四部书问世，使在民间埋没多年的许多弥足珍贵的蔚县剪纸史料和精品得以传世留存，为后世研究打下基础。但由于这四册书只注重对王老赏本人及作品的介绍和研究，虽扩大了蔚县剪纸的社会影响，而对蔚县剪纸艺术产生的深厚历史渊源和文化流脉却缺乏深刻而明晰的考究。
　　对蔚县剪纸开展大规模的群众性大普查，是1979年。改革开放之初，蔚县剪纸已经在国内外有相当的知名度，党和政府为了弘扬和保护民族优秀文化，1979年决定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蔚县民间剪纸展览”。为了全面深刻地向国内外观众介绍这一民族奇葩的发生发展史，在各级党和政府的关怀下，由市群艺馆和县文化馆组成普查队，对8个乡镇28个村庄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普查，并由叶永辉、田永翔执笔撰写出了2万字的《蔚县剪纸流源》一文。文中第一次明确提出蔚县点彩剪纸始创于清咸丰年间，距今已有近200年历史；第一次清晰列出蔚县点彩剪纸的历史沿革和传承流脉；第一次有根有据阐述了蔚县点彩剪纸产生的历史和文化根源，并获得大量实物资料。由此，使蔚县点彩剪纸艺术以更加科学、全面的艺术形态展现在世人面前，为研究、保护和弘扬蔚县点彩剪纸艺术提供了科学依据。
　　第二次群众性大普查发生在1986年。这次普查时间最长，是配合全国开展的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大普查而展开的。普查的重点是搜集整理关于蔚县剪纸及艺人的传说和故事。在长达一年时间中，以田永翔为首的普查者，严格遵照科学性、代表性、全面性的原则，先后深入6个乡镇21个村庄，走家串户访问古稀老人，搜集整理了有关蔚县剪纸及艺人的传说和故事156个。虽然传说和故事不是史料，却从社会学和民俗学的角度揭示了蔚县点彩剪纸创业的艰难和艺人们追求完美的高风亮节。这在全国剪纸研究中，可以说是弥足珍贵的发现，也是蔚县剪纸艺术底蕴深厚的佐证和亮点。因此本书选择40则收入卷本，让读者从一个崭新的角度了解蔚县剪纸的发生发展和传承史。
　　第三次群众性大普查是2003年9月至2004年3月。在全国开展的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中，2003年8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和全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办公室在蔚县召开了“全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剪纸专项工作会议”。来自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260位专家学者和新闻记者，共睹蔚县剪纸风采和共商全国剪纸遗产抢救大计。会议不仅把全国剪纸艺术的研究推向巅峰，而且还授予蔚县“中国剪纸艺术之乡”称号，挂牌“中国剪纸艺术研究基地”。会上发表《蔚县宣言》，明确提出要把《中国民间剪纸集成·蔚县卷》作为范本，率先编纂出版。这不仅是对蔚县的鼓励和鞭策，也是蔚县剪纸艺术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蔚县县委和县政府把完成卷本编纂当作大事，借会议东风组织普查队伍，在全县22个乡镇108个村庄开展了地毯式大普查。在历时半年多的时间中，走访古稀艺人567人，搜集各种资料3835份，特别是在李家庄村李佃士家中发现存放的解放前贴满窗花的“亮子”等，填补了遗失精品的空白，为卷本的编纂和蔚县剪纸研究提供了珍贵资料。如果说，前两次大普查各有千秋，那么这第三次大普查就是意外惊喜。这个惊喜体现在三个方面：一、发现了几位已经被历史湮没的著名艺人及家史，使蔚县点彩剪纸初创阶段的艺人成了群体；二、对1979年第一次普查排出的艺人传承祖系进行了重大修订和丰富；三、发掘出一批极有价值的古剪纸和剪纸所用的各种用具。
　　在祖国版图上，蔚县只是个普通的县份，但由蔚县剪纸构成的地域文化品牌，却使这个普通的县份成了中华民族文化乃至世界民族文化宝库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所呈现的品性，既展现着中华民族母体文化的共性，也呈现着地域文化的个性。由这些共性和个性交汇而成的特性，造就了蔚县点彩剪纸的不同凡响，而这些不同凡响正在把蔚县推向世界，把世界引向中国，使蔚县点彩剪纸这朵中华民间艺术之花在改革开放中变得更加不同凡响！

文章来源：《中国民间剪纸集成---蔚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