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镜头里的酒作坊记忆
文 / 梁 平

一个人生活在四川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拿来炫耀的。而有些东西尽管离我们的生活很近，但是我们却无法伸手触及，它始终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很远的地方诱惑我们。比如酒，我们几乎每一天都能够碰到，却没有几个人能够把酒说得明明白白，更没有机会接近酒的作坊。从粮食到酒的酿造过程是无比美妙的，倘若可以身临其境，也许并不亚于我们在畅饮时所获得那种飘飘欲仙的愉悦。
我曾经在B面说到过李永忠，B面的李永忠已经是摄影家了。那天，李永忠给我电话说想我了，要到我办公室来坐坐。我立刻猜到他一定是又拍了很得意的片子。于是约好时间他过来了。果然，这家伙连屁股都没有落下，就拿出移动硬盘在我的电脑上摆弄起来。这一次，李永忠把我带进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他从近万张照片中初选出了几百张片子，全是从酒作坊里“捞”出来的，似乎每一张还弥漫着酒的芬芳。那些作坊，那作坊里裸露着的发达的肌肉，那晶莹的汗珠，那暗红色的高粱，那些巨大的酒缸和那些神秘的流程，被李永忠的镜头切割成片，如此生动地展示在我面前。我在阅读这些图片的时候，即刻感觉有一种力量在撞击我的胸口，有一种来自内心的震撼，这绝不仅仅是在欣赏和享受李永忠的摄影艺术，而是因为这些图片，给我勾勒了一份弥足珍贵的文化记忆，那是悠远、古老、神秘的文化记忆。
酒在中国就是一种文化，酒与历代的文化名人结下了不解之缘。四川酒业的兴起应该早于其它很多地方，酒作坊星罗棋布，几乎是遍地开花。到了汉代，没有战乱的四川，以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酿酒业已经欣欣向荣，酒的品质和酿酒规模大大超过了中原。“文君当垆，相如沽酒”，记录了蜀地古代文人与酒的千秋佳话。这么多年，在成都地区陆续出土的东汉画像砖中，我们看到一大批“酿酒”、“酒肆”、“宴饮”等画像砖，很生动地再现了这个时期酒的生产、销售和消费的各个环节，编制出了酒文化史上瑰丽的一页。我曾经在什邡看过一块出土文物“宴饮”汉砖，为此还题写有一首诗：“汉代留在砖上的舞乐百戏/在什邡，具体成宴饮/具体成琴笙歌舞/每一块砖都有了醉意/微醺之中/摇摆世间百态/三个官场上的男人/打坐杯盏之间/顶在头上的官帽也有些醉了/醉看三个妖艳的长袖/舞弄靡靡之音/原来这景象那时就有/原来，如此/以这样的方式定格在砖上/那个已经久远的年代/或歌、或泣/或者由此而生的更多感受/都是后人的权利/风化的是图像/风化不了的是汉时的胎记。”所以我说，酒这个东西它是历史的记忆，也是文化的记忆。
一个人好酒，只知道贪杯的无疑是酒鬼。而所好旨在酒的历史和酒的文化，就难能可贵了。李永忠应该是好酒之徒，我们在成都喝得云里雾里的时候并不少见。我没有料到的是，他居然还好这玉液琼浆里的历史和文化，而且用心良苦。正因为有这个情结，才会有他如此的撼人心魄的《酒坊》系列。尽管这些照片是已经凝固的瞬间、静止的画面，但在我的眼里却是一条浩荡的大河，向我奔涌而来。酒的酿造是神秘的、鲜为人知的，在酒行业中它甚至还是绝密的。从史书上我们知道，几千年的酿造历史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一是“沈渣法”，“成而滓沉，‘造清’矣”，酒渣沉底后，其上澄清取酒。二是“酾滤法”，《说文》“酾，嘎池。从酉，鬲声。”段玉裁注：“谓滴沥而下也。”《玉篇•酉部》中，“酾，朗也，漉酒也。”酾是一种下面有孑的陶器，坐放到“鬲”上，底部再铺垫一层“漉网”，把酒糟填入酾内，使酒涓涓漏入下面的鬲内。这比澄渣进了一大步。三是“滤酒法”，把酒糟装入绸、麻或布袋内，放在做好的滤架上，下置酒流槽，上加压力，使酒液匝槽流入酒缸内。四是“蒸馏法”，这是现行最为普遍的酿造滤酒方法，把酒的酪料放到酒甑内蒸馏。而这些都是文字留下的记载，遗憾的是，这些演变过程除了寥寥一些线条画本，我们几乎没有看到任何实图把它记录下来。据我所知，我国名酒的酒作坊遗址因其历史和文化含量的特殊价值，不少已被联合国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四川已有三家，即水井街酒坊遗址、剑南春天益老号酒坊遗址和泸州大曲窖池群，与河北刘伶醉烧锅遗址、江西李渡烧酒作坊遗址一起，成为中国白酒酿造的文化记忆。
因此我想，摄影家李永忠深知酒作坊里的文化价值，才能够潜心三四年之久，深入到众多的作坊一一打捞，这次集中起来的画面，与其说是他的摄影创作还不如说是他在进行文化的抢救。酒作坊积淀的是历史是文化，它是古老的、原始的，但它同时是现代的、时尚的，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着密不可分的纠缠。李永忠把镜头对准了这些鲜为人知的作坊，这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摄影家独有的视觉和独特的醒悟。我以为，他镜头所留下的这些真实的记录已经远远超越了艺术范畴，而是对历史和文化的贡献。
我喜欢这一本摄影集用黑白片来表现的这种古老、悠远和神秘。这种最适合的色调使之具有最生动、最真实的力量，让人感受到一种原始的冲动和绵长的沧桑。

目录
李永忠：镜头里的酒作坊记忆 006
LiYongzhong : Memory of Wine Plant through Lenses
一个饮者感悟的老酒坊 010
Old Wine Plants Felt by a Drinker
摄影作品 014
Photographic Works
图片索引 194
Picture Index
老酒坊的记忆 198
Memory of Old Wine Pl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