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序
　　叶廷芳
　　龚云表先生是一位新锐的艺术评论家和艺术策展人，他的这部新着《此树彼树》写的是“多元艺术视野中的树”，意在表达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也是对中德艺术家今秋在厦门举行的“艺术与自然”大型活动的一个呼应，或者说是它的精神的一种展开。
　　“艺术与自然”的关系实质上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这是当代的一个重大的话题，说得尖锐些，也可以说是人类面临的生死的抉择。
　　现在人们越来越感觉到，人类文明的发展竟然是以悖谬的形式进行的。在远古的原始时期，当人与其它哺乳动物一样以穴居、生食的方式生存的时候，他与其它动物是平等的，与大自然是融为一体的。人类的幸运是他能进化，但他的不幸也是这个“进化”。是进化使他与别的自然界朋友分离开来，并且日益对立起来。他制造日益先进而繁多的生产工具，对大自然进行日甚一日的掠夺和糟蹋。尤其自15世纪起，生产方式进入“工业时代”，人的自我意识也随之觉醒。这个觉醒就具有两面性：他在神的面前固然站了起来，但在自然面前却犯下罪行！这一悖谬现象是莎士比亚通过他笔下的汉姆莱特之口说出来的：人乃“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从此，人开始自我膨胀，步入了巨大的盲区：他以宇宙的主宰自命，对大自然进行为所欲为的奴役。殊不知，大自然也是有生命、有灵性的，它懂得怎样惩罚它的叛逆者和进犯者！于是令人类一筹莫展的厄尔尼诺以怪异的脸孔频频露面了，世世代代稳如泰山的南北极冰山开始动作了，史无前例的大气层臭氧空洞开始出现了，凶猛的洪水跑到你门前示威来了，愤怒的沙尘暴一次一次呼啸而来，静卧的沙漠也开始大片大片地吞食着绿色原野……本来，大自然要有变化也是非常缓慢的，人的一生是很难觉察得出来的。然而，仅仅我这大半生的几十年就目击了我们的地球这一系列显着变化的全过程！我在农村长大，我享受过田园的美好，也眼睁睁地看着它的消失，尤其对我们村前一大片古老原始森林的毁灭有着切肤之痛！它是我童年的摇篮，它的丰富野果是我们孩子们的盛宴，它的无数鸟类的鸣叫是我那时所能听到的最美妙的天籁的交响，即使那里经常出没的野狼现在也让我怀念，因为它一方面固然令我惊惧，同时也训练了我们的勇敢……可以说，在我的血液里融和着无数树木的汁液，在我的生命里也包含着某种野性的基因。
　　由于以上认识和经历，当我读到龚云表先生的这部书稿时，感到格外亲切和激动，作者不仅和笔者一样，对树木有着深切的感情，把它看作有灵性的生命体，指出“树木同样是由血肉组成的生命之躯”，而且更从自己广泛的阅读视野中，请出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哲学家、文学家、诗人，特别是艺术家聚集一堂，举行关于“树”的“ 研讨会”，让众名家各以一篇对树具有独特体验和见解的“发言”，赋予“树”以崇高的价值和尊严，把绿色生命拥入“红色生命”的怀抱，给绿色生态以深厚的人文关怀。
　　这一篇篇“发言”就是《此树彼树》书稿中的各个篇章。作者从众多的与树有关的名家中遴选出几位特别突出的圣哲、文豪、画家，如释迦牟尼、孔子、鲁迅、陶渊明、倪瓒、董其昌、塞尚、凡高等分别领衔篇名，作为专章论述。其它几十位或者根据不同时代，或者按照不同风格分别多人合成一章。“主人公”们对树的那种特有的感情，那种独特的体悟，那种发自肺腑的吟诵，无不让我们真切地感到，他们怎样地屏住自己的气息，谛听树的呼吸，怎样用自己滚热的心语同树对话、交流：或者寄托自己的情怀与抱负，或者抒发自己的豪情与诗兴。而树，那千姿百态、无论弯曲还是直立都一样能顶风挺浪的树，也以每秒二万余次的振动，发出细语，作出友好而愉快的回应。无怪乎，“把一生都献给了大自然”的法国画家罗梭，年轻时进了枫丹白露的树林就再也不愿出来，在树林中几十年的“修行”终于“得道”，这个“道”就是树木的“魂魄”。正是基于对树木生命和魂魄的真切感知乃至息息相通，才结晶出他灵魂的影像《橡树》。与自然对象的这种“息息相通”，用我国清代大画家石涛的话说就是“神遇”：“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迹化”当理解为“升华”。艺术家的感觉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提起笔来就仿佛“陶泳”于“天地万物”之中，达到出神入化之境。这时候当然就与自然融为一体了。
　　以上涉及的主要是以往时代人类精英们与树和自然的亲密关系。书中的《树非树，非常树》这一章写的则是我们同时代的中外艺术家们在这方面的举动，而且直接取材于新近在厦门举行的中德艺术家的“艺术与自然”活动。当然，时代不同了，艺术表现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他们用的是装置艺术或行为艺术，但能取得特殊的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例如旅德艺术家苏笑柏在100棵树上分别挂上一块牌，每块牌上写上该树的名称、科目、年龄、特征等，意即给树发放“身份证”。多么富有创意！这只有在德国一个树林里的单家独蓬生活了许多年的苏笑柏才能获得这样的灵感。以“少即是多”为宗旨的“极少主义”的德国艺术家司拉德的绝招则是在一棵棵树枝上挂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圆圈，好像人的一只只耳朵在倾听树的呼吸和低语。曾是“德国绿色和平运动之父”波依斯学生的乌利希斯则用杂七杂八的金属丝、片把一棵树捆得死死，一看就唤起人们赶紧给树——不，给所有被我们虐待的绿色生命松绑和抚慰……
　　这些同时代艺术家的努力以及通过这种努力让人们听到他们内心中呐喊着的呼声，也正是龚云表先生的这部著作要传达的声音：“趁现在还来得及，热爱大自然，热爱大自然的山川江河、树木花草和一切生物吧！呵护它，如同呵护自己的肌肤；珍惜它，犹如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说，文艺复兴时代，上述莎士比亚喊出的那两句话，意味着人的自我意识的第一次觉醒，那么上世纪70年代德国绿色和平运动的诞生，则标志着人的自我意识的第二次觉醒。第一次觉醒的涵义，是人懂得了不能接受天上的“神”——上帝的统治，第二次觉醒的涵义则是，人懂得了自己不能统治地上的神—大自然，而必须与它和谐相处。因此这第二次觉醒具有忏悔的性质。
　　《此树彼树》一书的作者是一位颇有学养的艺术批评家和艺术鉴赏家，这就决定了此书的另一特点：艺术评论。这方面作者让我们领略到他的宏阔的视野和敏锐的艺术判断力。无论哪个流派或风格，也不论中外与古今，他都不带个人的偏见和局限，而客观、公允地予以分析、评判，体现了他多元的美学宽容。在世界一流的画家中，我认为他论述得最精彩的当推倪瓒和塞尚。中国绘画的最高追求是“空灵”，而倪瓒深谙这一艺术奥蕴，故云：“作画不过写胸中逸气耳”。“逸气”可谓“空灵”的极致了，非但不可模仿，而且想学也很难。这里作者恰到好处地引用了明代王世桢的评语：“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元镇（即倪瓒——引者）不可学也。”这就把以“逸”为美学特征的倪瓒艺术的独特性及其至高境界有力地凸现出来了。
　　塞尚是现代艺术的奠基者。《塞尚》这一章写得大气磅礴！作者显然对现代艺术的发生过程及其美学嬗变了如指掌，运笔驾轻就熟：“圣维克特山及其松树使塞尚豁然开朗：‘一道划分19世纪与20世纪的灵光在他脑海里闪现了’：风景画不是光的格调，而是一种‘纯粹的形体’，其中隐藏着使人欣喜若狂的神秘意义。”而树和山这一母题“使他用感觉实现了理想的本质”：作品的坚实感和深度感，而无视正确的素描，因而引起美学变革的“山崩地裂”（作者所引贡布利希语），也是从这里他与印象派划清了界限。这导致了他的代表作，也是整个现代艺术的开山之作《松树》横空出世。
　　现代艺术也像现代文学一样，都把哲学品格作为自己的追求。这一点龚云表先生显然也了然于心：“塞尚认为画家的眼光应该像哲学家一样锐利和明晰，在心灵里以理智战胜激情，在作品中以分析代替赞美。”这无疑是中肯之言。这样的表述既言简意赅，又高屋建瓴，将有助于读者扩大眼界，掌握现代艺术语言和语境。
　　《此树彼树》是一本讲生态的书，又是一本谈艺术的书。讲生态时它以人文为经，讲艺术时它以生态为纬。二者浑然一体。是故，为之序。

　　2007年孟冬于北京（文章来源：《此树彼树：多元艺术视野中的树》）

目录
序
叶廷芳
1 引言
14 金枝·森林女神·树神
22 菩提树下……
32 孔子故里的古柏
42 鲁迅先生与树
52 “五柳先生”陶渊明
66 《唐诗画谱》和《宋词画谱》中的树
78 枯木 · 寒林
90 “红树”诗画
102 “云林精神”·山水精神
112 董其昌与他的《秋兴八景图》
122 枫丹白露森林里的画家们
134 塞尚与圣维克多山和松树
148 凡高与日本浮世绘和树
160 从橡树崇拜到波依斯的“7000棵橡树”
168 树非树，非常树……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