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艺苑光华
　　上海自开埠以来，随着经济日益发达与地理位置优势日渐显现，吸引了不少海内有声望画家的关注，逐渐形成了一个被称为“海派”或“海上画派”的画家群体。它的出现，无疑是一次中国绘画艺术中心的迁移，画家阵容迅捷扩充，规模庞大；艺术风格灵活多变，引领潮流。其新贵的声势与影响所及，几遍海内，前所未有。有意思的是它的出现并非常规意义上艺术风格相同或相近，以及特定地域画派的突然崛起，而是一种适时、开放、多元的艺术新兴组合。“海派无派”似乎是对其艺术特点一种似非而是的客观界定。
　　“海派”自19世纪中叶形成后，在晚清与中华民国两个历史阶段，遭遇外患内乱不断袭扰，自身的生存发展倍受制约。出于经济上的考虑，画风随行就市、投人所好在所难免；画家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客观存在。但是，也正因其为当时社会背景下唯一适合以画为生计者的苟存土壤，无心插柳柳成荫地养育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大师，如领军人物虚谷、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等辈。他们的作品既有文人画底蕴，又或多或少地汲取民间艺术，有的还汲取西画技法养分，合时适度地将艺术精神与社会需求加以统一，使海派绘画呈现划时代的亮点，声震遐迩，至今余响不绝。它是中国绘画长链承前启后特殊的一环。客观地看，海派艺术在花鸟与人物画上成就颇为突出。“海派”这种从来就游离于政治漩涡之外、自谋发展的生存方式，随着时代的变更，以不断地调整自身来适应外部环境，这种状态维持到1949年。
　　新中国的成立，随之而来的社会巨大变革，以及买方阶层的消失，改变了海派画家赖以生存的环境，不少画家生活出现困难，无以为继。针对中国画不容乐观的状况，1956年国务院拟建北京、上海两个画院以解决一些画家的生计。入院画家的遴选是客观全面、严格细致的，汇集了上海地区最为知名、最有成就的书画家，既有众望所归的名宿，又有如日当天的中坚，还有初出茅庐的新秀，包括了像丰子恺、吴湖帆、贺天健、沈尹默、刘海粟、朱屺瞻、唐云、王个簃、谢稚柳、程十发、陈佩秋、刘旦宅等，可谓俊彦辐辏、高士荟萃。
　　50年代的上海画坛，海派的余脉绵延有序，庶几有重振雄风的实力，因此，画院的成立，给了上海的中国画一个极好的发展契机。整合了海上中国画创作最强力量的画院大展身手，将上海的国画事业打造成中国画的半壁江山。 50年代以来新国画运动的勃然兴起，人物画受到了绝对重视，其背景是为反映现实生活需要的文艺方针出台。“海派”自任伯年以后日渐萎靡的人物画，从技术层面上看，已不能满足现实需要。新国画运动的出现，刺激了人物画的发展。人物画较容易介入时代，衣着改变，就足以说明身世的不同，完全不像山水、花鸟的对象千年不易。从事创作的一些画家主题先行，写实殿后，以西式写生法来进行图解式的创作是一种既定的、行之有效的创作手段，足以应命，聊以自慰。不少作品无非是在宣纸上画素描，完全失去了以笔墨为精髓的中国水墨画韵味。事物的两面性就是这样的奇特，一方面出于政治需要的艺术创作不能偏离方向，另一方面新的课题（不管出于何种动机），促使艺术家必须另辟蹊径。它其实是给画家出了一道既不能如以往随心所欲去创作又必须不偏离中国画内涵的难题。临战受命，一批杰出画家进行了艰苦的艺术探索。
　　丰子恺的绘画以通俗易懂的形式阐释了耐人寻味的哲理，深入浅出，将人生的道理娓娓道来，又不失温馨的人情表达和关怀，凝聚了悲天悯人、兼善天下的人文情怀。他的艺术形式是独特的，漫画般的图像，生动有趣的造型，尤其是源于真实生活的一些细节描绘，显示出他丰富的生活经验以及独到的观察视野；而不时流露出的童心，更让人会心于他对于生活的热爱。关良从油画转向中国画创作，钟情于戏曲人物。和传统的中国人物画家不同，他并不拘泥于程式，以稚拙的笔墨和造型，抒写出别样的艺术趣味，天真烂漫而又出人意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形式风格，开辟了中国人物画的新风。
　　相对而言，花鸟画是较难切入现实需要的，但是因为此时画院高手如林，如江寒汀、王个簃、朱屺瞻、来楚生、唐云等，他们弓马娴熟，披挂上阵，在征战中不断发展壮大自己，不少前辈大师所未涉及的对象，他们都在既能符合当时政治需要，又能寻觅不断自我提高的双重目的下予以开发：如棉花、玉米、山芋、蚕豆、向日葵，乃至带鱼、荷包蛋等，都发前人所未发，而且取得惊人的成功；一些前人偶有涉猎，并不深入的对象如菱、藕、瓜、菜、虾、蟹等等，都潜心钻研，出奇出新。
　　江寒汀的花鸟画笔墨精到而又简练，造型准确生动，而且配景出色，诸如奇石山泉、古木藤蔓，抑或庭院花圃、幽谷林荫，都能和花卉鸟雀相得益彰、相映成趣，至于鸟雀的各种形态和姿势，在他的笔下，无不栩栩如生。将吴昌硕的写意精神发扬光大，在王个簃那里，已经不是简单地将书法笔意巧妙地融入绘画的笔墨之中，他开拓了写意画的领域，一方面是丰富了笔墨的表现力，同时，将表现的对象延伸到现实生活的角落，发前人之未发，将写意笔墨与写实内容有机结合，并赋予了时代精神。朱屺瞻“瞎搨搨”的随意生发实际上是大智若愚的艺术实践，在不求形似的理论支持下，他的横涂竖抹游走于规矩和程式的边缘，而借鉴于西洋绘画的设色处理，又使得传统中国画的表现力得以丰富多彩。生拙和野趣，成为他绘画最为主要的特点。来楚生和所有书画兼擅的艺术家一样，对于毛笔的掌控炉火纯青，而他胜人一筹的是，出色的造型能力和内敛而又蕴藉丰富的笔墨处理，看似简单的线条富于韧性，而大片的墨色晕化自然，变化出意料之外的韵味，这使得他的许多作品在简简单单中意味无穷。唐云的绘画情趣盎然，笔墨间流露出逼人的才情，不管是年轻时的俏丽多姿，还是晚年的老辣浑厚，其作品中一股高逸之气总能让知者回肠荡气。重按轻提，抑扬顿挫，他的笔墨个性强烈，充溢着勃勃生机，仿佛有鸟语花香跃然于纸上。
　　山水画原属“海派”绘画弱项，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画家。因其弱，尚留有发展空间。吴湖帆、贺天健、陆俨少、谢稚柳等各恃所长，勇于开拓，颇有建树。山水画在近现代出现的激进主义思潮中是首被打击的画种，戊戌变法先驱康有为甚至发出“盖中国画学之衰，至今为极矣，则不能不追源作俑以归罪‘元四家’也”的偏激言论。此后异腔同调不绝于耳，不一而足。遗憾的是，尽管慷慨激昂，颇似有理，却没有一个是在山水画领域躬身耕耘者，个中甘苦，焉能得知？雄健的谈风，显赫的身价，并不能遮掩隔靴搔痒的尴尬、把脉不准的窘迫，耸听危言也不能限制在山水画艺术领域中艰苦探索者的有所作为。这些不仅文学修养深、书法品位高，更重要的是绘画水准精的画师，经过苦行修炼，已撞开艺术大殿之门，登堂入室了。
　　吴湖帆集古人之大成的艺术观念支撑着他对于传统绘画孜孜不倦的探索，不管是南北二宗、还是工写两派，不管是青绿金碧、还是水墨浅绛，他都能了然于胸，化于笔下。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的创新实践，虽然鲜有远足，但根据照片和纪录电影，吴湖帆不仅画出了阿里山云海的景象，而且那幅描绘原子弹爆炸的作品在题材和技法上的出人意外，打破了所有的中国画程式，成为惊世骇俗的典范之作。贺天健将俊俏的笔墨和浑厚的气象结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的现代实践者中，贺天健的艺术历程具有典型意义。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在现实主义的艺术观念主导下，他能够巧妙地将传统程式演化为新的描绘手段，并赋予其时代的意义。陆俨少笔走龙蛇的艺术处理成为其最具有个性特征的图像标识，千锤百炼的笔墨将现实生活中千变万化的山水景象提炼为新的表现程式，符号化而又归纳力极强。受益于自然山川的熏陶，陆俨少的山水气象万千，静中寓动，很好地表达出了人与自然互动中的精神交流和感悟。谢稚柳山水、花鸟、人物兼擅，同时精于鉴定。他的山水取法宋人，气韵高华，有雅逸脱俗之风。整饬、典雅、精致而又不失机趣，以写实的表现手法给固有的程式注入新的活力，尤其是晚年的阔笔写意作品，以简洁的笔墨表现自然山水的层次感和空间感，浑厚华滋。
　　之所以上述具有代表性的画家能在当时做到既不迎合时风简单图解政治，又能匠心独运，相机发展艺术，完全得益于他们多年练就的基本功。一些不管基于何种因素出现的需作探求的新课题，客观上也是对画家能力的一种无形挑战，迫使他们主观上做出不同寻常的努力，倘若只能因循守旧，自我限制，不求发展，那么不管在何种外部条件下都会被淘汰。回过头来看，海派的形成，主要出于经济因素。当时的画家面对市场，各有所求，势必造成沙金相杂、鸡鹤同群的状况，严格地说海派尽管阵容庞大、影响四布，但是真正具备高品位的画家寥若晨星，整体是一个散兵游勇大杂烩，形不成合力。而新成立的上海中国画院却是拥有精兵强将的特殊建制，虽然画师收入并不丰厚，但却是相对可靠的经济保障。作为有人才、有组织、有收入的团队，它得天独厚的整体实力势必在艺术领域中有一定建树，尽管会遭到形形色色的干扰。内容上失却自主，形式上不失自律，使当时艺术方向与艺术规律之间巧妙地和平相处，反而是他们智慧与功力的特殊表现。事实充分证明了上海中国画院画师的艺术水准已在整体上全面超越了海派前辈，不管此时艺术品是否有所谓的政治标签，照样实现了艺术品格升华。这些作品散发着强烈的时代气息，有着不容忽视的艺术价值。今天看来，仍然辉煌照人。
　　如果说老一辈艺术家的努力与贡献造就了上海中国画院的辉煌的话，那么，以程十发为代表的画家们以他们的勤奋和成就，续写着中国画艺术的灿烂篇章。
　　以程十发、陈佩秋、方增先、刘旦宅等为代表的上海画坛领军人物，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尝遍了艺术探索的辛酸苦辣，从崭露头角，到今天的硕果累累，他们的艺术，历久而弥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艺术经历，那就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们都是主流队伍的一员，在他们继承了优秀的绘画传统、建立了各自鲜
　　明独特的艺术风貌之前，走过了大致相同的艺术道路；而这一段艺术道路对于他们以后艺术创作的影响又是挥之不去的。 程十发在人物、花鸟、山水乃至于书法等领域中都以其鲜明的艺术个性和高深的艺术造诣，取得了令人敬仰的艺术成就。尤其是在艺术风格完全确立后，他的作品全然是他独特的精神世界的写照。事实上，程十发走过的艺术道路，并不是平坦顺畅的，当年他主动卷起铺盖走向农村的时候，或许并没有设定自己的艺术风格的走向。当时，写实性很强的作品既是当时画坛的主流，也是所有青年画家的追求，程十发也不例外。在经过了激情洋溢的火热年代之后，在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之后，程十发的艺术开始升华。不管是《桔颂》、还是《广陵散》，那时的程十发是自由的，纵横开合，无不合理；笔走龙蛇，无不适性，强烈的情感寄托，浓郁的生活气息，洋溢于纸素之上，牵绕于情怀之中。同样，陈佩秋早年的作品《天目山杜鹃》以及《饱饱金珠胜似春》等都是写实作品，但是写生功力加上传统技巧，便使得她的作品与众不同。无论是幽谷兰草，还是密林鸣禽，陈佩秋的画面上那流畅柔韧线条和清透明丽的墨彩，是她独特的艺术风采的标志。陈佩秋晚年的率意变法，展现出了一个艺术大家的风范。在这变法的现象背后，是艺术家对古今和中外、时间和空间隔阂的消除，深厚的功力和学养使陈佩秋晚年进入这样一种艺术自由的境地，于是，陈佩秋不仅可以从她熟悉的晋唐宋元获得强大的历史支援，而且，也可以把西方的色彩观念以及手法拿来为我所用；这使得她不仅在花鸟领域幡然出新，而且在山水领域别开生面。这一份雍容、这一份醇厚，不仅是艺术家艺术生命活力的写照，更给中国绘画的创作带来了新的生机活力。也许，今天活跃于画坛的中年画家，没有不知道方增先的《粒粒皆辛苦》以及《说红书》的。在画院众多的人物画家中，方增先是一位不倦的艺术探索者，尽管他的名字很早以来就伴随着他作为新浙派人物画的创立者之一而奠定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中，但是，他心无旁骛的艺术探索却始终没有停顿过。二十多年来，方增先以此作为新的探索的起点，从现代的藏民到旧时的文人，他一方面延续了自己一贯的关注当下的人物画视角，创作了许多反映现实生活的巨作，另一方面，他的创作也出现了一些看来十分细微却用意深刻的变化：那就是对笔墨意味的强调。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一位不懈的探索者对艺术的孜孜追求。方增先的艺术心灵是敏锐的、纯粹的，更是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而对于刘旦宅，或许更多的人是从他的《红楼梦》开始认识他的，其实，这位当年的神童画家在青年时期创作的写实作品，也是以当时生活为切入点的，譬如他的《披着露珠迎朝阳》等。从上海中国画院成立之初最年轻的画师到今天海上画坛举足轻重的人物画大师，刘旦宅依凭他对艺术独到的敏锐、洒脱不羁的个性以及与之相辅相成的酣畅而不失内蕴的笔墨精神，铸就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无论是在娟秀纤美的古装仕女中，还是在势如雷霆的奔马中，抑或是在满纸挥洒的荷花中，刘旦宅都把个性鲜明的笔墨精神熔铸在形象之中，这种既在功力之中，又在功力之上的个性表达，无疑是纯粹的艺术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不仅可以打通古今，而且泯灭新旧，用刘旦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新不等于好，但好一定是新。”
　　改革开放以来，在“全球化”声浪日趋高涨的现实状态下，作为开放程度最高的城市，上海无疑面临并且承担着在多元语境交织的时空点上确认自我的责任和义务。上海中国画院的这些艺术名家们在继承发扬优秀的、民族的艺术传统方面承前启后、薪火相传，在尊重差异性的前提下，寻求共同点，进而达成协和。这是真正的艺术家的襟怀。这一襟怀的形成，是上海地区的文化传统熏陶、滋养的结果，也是画师们感恩生活、回报社会、服务人民的愿望驱使的必然，更是画师们承传历史、构建当代、开辟未来的使命驱使的必然。
　　他们是中国画艺术天空中最为明亮的星群。
　　时值上海中国画院正式成立50周年之际，《上海中国画院通讯》特刊发画院已故画师作品，以示敬意。（文章来源：《艺苑光华---上海中国画院50年特刊》）

目录
艺苑光华 韩天衡 快意雄风海上来 ——画院已故书刻名家艺事掠影 姚虞琴 红梅 001 商言志 石榴荷花 002 张叔通 耕云犁雨 003张红薇 春满人间 004王 禔 隶书****《菩萨蛮》 005李 健 临谷朗碑 006沈尹默 墨竹 007熊松泉 双虎 008樊少云 绣壁开云 009 吴东迈 三千年结实之桃 010 张聿光 双羊图 011 孙雪泥 西湖闻莺馆 012汪 东 篆书《满江红》 013 郑集宾 鸢尾花 014马公愚 瓯柑丰收 015贺天健 黄山宾馆 016沈迈士 峰高秋胜 017朱屺瞻 春雨 018吴湖帆 翠荷 019 邓怀农 太平花与紫蝴蝶花 020 杨清磬 行旅图 021朱文侯 松虎 022袁松年 朝晖 023 胡伯翔 守卫祖国 024刘海粟 江南烟雨 025钱瘦铁 巫峡云山 026王个簃 紫藤 027侯碧漪 百子莲 028张石园 仿古山水 029丰子恺 国庆看烟火 030李秋君 浃港口 031谢之光 船坞 032关 良 钟馗嫁妹 033林风眠 骛群 034伍蠡甫 山泉 035郑慕康 人民公园 036江寒汀 中山公园所见 037陆小曼 山居图 038来楚生 樱桃芭蕉 039张大壮 明虾竹笋 040戈湘岚 翠竹鸡群 041沈子丞 太白醉酒 042陈巨来 篆刻 043 黄幻吾 雪夜群鸳 044陈秋草 碧嶂云泉图 045陈小翠 彩鸾写韵 046白 蕉 嫩蕊商量细细开 047叶 丰 萱花 048张充仁 猫 049王己千 水果 050陆抑非 花满畦兮果满园 051陆俨少 雁荡耕牧 052周鍊霞 硕果 053董天野 面人赵阔明 054应野平 黄山烟云 055唐 云 松鹰 056谢稚柳 芭蕉小鸟 057吴青霞 南国风光 058张雪父 人民公园之夏 059张炎夫 西郊油菜花 060朱梅村 小刀会夺炮 061翁 运 行书七律 062潘志云 收割 063曹简楼 春暖花开 064汤义方 比球技 065庞左玉 樱花游鸭 066俞子才 华山苍龙岭 067吕 蒙 热火朝天 068胡若思 太白行吟图 069俞云阶 荷花 070胡问遂 祖詠《终南望余雪》 071孙祖勃 今年花胜去年红 072沈柔坚 山菊 073江圣华 鸣春图 074乔 木 竹鸟 075程十发 少女与鹿 076林学夫 行书梦楼论书句 077邱绶臣 水乡风味 078陆一飞 源远流长 079姚有信 爱 080范兴发 峡江 081严国基 黎家小景 082